崇禎褪去朝服，一身常服，懷中抱著兩歲的太子朱慈烺。孩童眉眼稚嫩，口齒含混，攥著父皇的衣袖，咿呀學語，時不時舉著小小的布老虎，往崇禎懷裡蹭。
連日來兵禍連連、國事冗雜，他日日被戰報、災荒、糧餉、兵變裹挾心神，眉宇間常年凝著沉鬱。唯有此刻抱著幼子，心頭千斤重擔，方能稍稍落地，得片刻鬆弛。
周皇后端坐一旁，素衣素雅，親手烹煮參茶，靜靜看著父子嬉鬧，眼底滿是溫柔。待孩童玩得倦了，靠在崇禎肩頭打盹，她才輕聲開口，溫婉進言。
“陛下登基數載，勤政愛民，宵衣旰食，日夜操勞國事。如今後宮唯有臣妾一人，子嗣單薄，非國祚昌盛之象。臣妾斗膽懇請陛下，春秋鼎盛之年，當廣納嬪妃，綿延皇嗣。子嗣豐盈，國本穩固，大明方能長治久安。”
“朕知曉皇后苦心，亦懂國本為重。只是如今四方未寧，河南初定、山東兵變、遼東暗流洶湧，流民遍地、國庫空虛，國事糜爛至此，朕無心顧及後宮情愛、綿延子嗣。”
他抬手握住皇后微涼的指尖，溫聲道：“待山東亂平、遼東安穩、百姓安居，國事稍有起色，朕自會依卿所言。眼下，先安天下，再顧家宅。”
周皇后聞言，不再多勸。
殿外風雪初歇，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暖光溫柔，難得歲月靜好。可這份安寧，終究短暫。
廊下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值守小太監神色惶急，雙手捧著兩封火漆加急奏摺，躬身疾步而來。
登州兵變、遼東欽犯私縱，兩大驚天變故，同時抵京。
小太監正要入殿稟報，身側一道身影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攔住。
是王承恩。
他眉眼凝重，抬手示意小太監噤聲，壓低嗓音，語氣堅定無比：“停下。”
小太監急得額角冒汗，低聲急道：“公公！兩封皆是十萬火急軍報，片刻不敢耽擱！”
王承恩望著殿內暖融融的燈火，望著殿中難得舒展眉眼、盡享天倫的帝王，輕輕搖頭，眼底藏著忠心與體恤。
“國事日日壓身，陛下連日苦熬、寢食難安，滿心皆是兵禍災荒，從未有一日舒心快活。”
“今日陛下難得心安、難得天倫之樂。天大的急事、天大的禍事，也不及陛下片刻安穩。”
他伸手接過兩封加急奏摺，小心翼翼揣入懷中藏好，沉聲吩咐：“暫且壓住，不許聲張。所有變故，明日天明再行啟奏。”
小太監不敢違逆，只得躬身退下。
殿內燈火溫柔，笑語安然，帝王依舊坐擁天倫，對此刻山雨欲來的驚天變局，一無所知。
同一時刻，天津港。
夜色籠罩碼頭，海風凜冽，寒意刺骨。戶部郎中馬紹良策馬而歸，身後隨從押運著厚厚一冊清冊，馬蹄踏過寒霜凍土，直奔京城方向。
此前溫體仁授意，以核查天津港市舶偷稅漏稅為名，約談沿海一眾富商海賈。名為查稅，實為勸捐，以朝堂權柄施壓，令商賈捐資助軍、填補國庫虧空。
半月核查、層層約談，成效終顯。
此番共計核查出商家偷稅漏稅款項一十七萬餘兩，再加上眾商迫於時局“自願”捐助軍餉一十八萬兩，合計三十五萬兩白銀。
這筆銀兩，不入戶部常規賬目，由內閣直管，專供前線剿寇、邊關防務之用，足以支撐河南、山東前線大軍一月軍需，稍稍緩解朝廷燃眉之急。
馬紹良懷中緊抱捐稅清冊，望著夜色中巍峨的京城輪廓，心頭瞭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