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301章 飢卒嘩變,登州回戈(1)

作者:青冥振鋒·7天前

崇禎四年正月初十,山東登州。

登州衛營房常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腐氣息。軍中存糧早已枯竭殆盡,士卒鋪臥的稻草久溼不幹,層層黴變,浸得滿營都是陰冷的腥氣。士兵們每日翻曬草鋪,把尚且乾燥的一面朝上,勉強裹著破敗被褥蜷臥度日。

正月初三,高迎祥殘部竄入山東的警訊傳至登州。山東巡撫急遞連夜下傳,勒令登州衛即刻整兵待命,隨時聯動青州、萊州二衛合兵堵截,嚴防流寇東竄。

催戰的文書一日三至,可糧草、餉銀半點未見。登州知府曹文衡只遣人到營中虛言安撫,幾句“朝廷體恤將士、必有厚賞”的套話說完,便登轎回城,再無下文。

正月初十午後,登州衛左千戶所五名士卒實在熬不住連日飢寒。操練間隙,幾人偷偷溜出營房,在城南官道旁徘徊許久,最終盯上了城郊田莊的幾隻家雞。

領頭計程車卒名喚趙建超,本是登州本地人,早年在碼頭扛活維生,家境無以為繼才投身行伍。他見院牆低矮、雞窩外露,四下無人,便悄悄摸上前,利落擰斷一隻母雞脖頸,揣入懷中。幾人順著水溝避人耳目,折返營房後在屋後空地生火烤雞,只求一口葷腥果腹。

可這隻尋常家雞,偏偏是曲阜衍聖公府登州田莊的私產。

田莊管事孔福,乃是孔氏旁支,倚仗聖府聲勢,在登州地界橫行無忌,就連知府曹文衡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禮讓三分。

孔福得知莊雞被軍營士卒偷走,當即帶著十數名家丁氣勢洶洶闖入衛所。彼時趙大幾人正蹲在屋後啃食殘餘雞骨,尚未散去。孔福上前一把揪住趙大衣領,將人狠狠從地上提起,聲色俱厲。

“區區戍卒,也敢偷盜聖裔私產,真是膽大包天!”

趙建超嘴裡還銜著半塊雞骨,抬眼冷冷回懟:“什麼聖裔權貴,老子餓了數月,只求一口吃食,顧不上許多。”

孔福氣得面色漲紅,厲聲喝令家丁:“把這偷盜妄為之徒捆了,送交知府衙門嚴懲!”

當日傍晚,登州知府衙門即刻升堂審案。知府曹文衡素來與孔府走動密切,聽聞原委,不問士卒飢寒緣由,只憑孔福一面之詞,重重一拍驚堂木。

“偷盜民財,干犯律條,本當杖四十、枷號三日。念你身為軍卒,姑且從輕發落,杖責二十,交由本衛管束!”

二十軍棍,於尋常軍士看似不算重罪,卻落在早已飢寒交迫、身無餘力的趙建超身上,幾乎是奪命刑罰。

左千戶張巖,安東中屯衛出身,年近三十有六,在登州衛帶兵十餘載,性情耿直護短,向來體恤麾下弟兄。當夜他坐在趙大冰冷的通鋪邊,看著少年後背縱橫交錯的血色杖痕,望著滿營發黴的稻草、面黃肌瘦計程車卒,久久沉默無言,心口堵得發悶,卻無從辯駁、無處申訴。

趙大趴在鋪中,臉埋進寒涼稻草,聲音沙啞沉悶,滿是絕望:“千總,我們當兵守土,餓到偷雞活命,還要挨板子、受折辱……這兵,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張巖無言以對。

三日之後,加急軍令再度抵達:高迎祥殘部已突破萊州防線,直逼登州地界。命登州衛即刻開拔,赴城南四十里官道隘口,與青、萊二衛合兵堵截,死守東竄要道。

軍令措辭急迫、言辭凌厲,唯獨對糧草、餉銀、行軍乾糧隻字不提。

張巖先去拜見衛指揮使,指揮使兩手空空、一臉無奈,坦言全無糧草可撥。他無奈之下,再赴知府衙門懇請曹文衡撥糧濟軍。

簽押房內,曹文衡安然品茶,見張巖登門,眉頭微蹙,語氣敷衍:“張千總,軍餉糧草之事,本官早已上報布政司,如今正在籌措之中。眼下軍情如火,流寇旦夕將至,你部先行開拔,糧草隨後即刻送達,絕不延誤。”

“大人!”張巖按捺不住心頭焦灼,拱手沉聲懇請,“卑職麾下三百將士,已餓腹半月,今日開拔連一口乾糧都湊不齊!讓飢疲之卒持鏽械、穿破甲,奔赴死地搏命,卑職實在無從開口,更無從心安!”

曹文衡聞言,淡淡放下茶盞,故作體恤,取出一錠銀子推到案前:“本官知曉軍士苦寒,奈何府庫空虛、無能為力。這十兩紋銀,是本官私俸,你且拿去購置些許乾糧,讓弟兄們路上勉強將就。”

這哪裡是體恤,分明是羞辱。

張巖望著那錠刺眼的銀子,指尖冰涼,心底最後一絲隱忍與期盼徹底碎裂。他沒有伸手去接,對著曹文衡深深一抱拳,轉身默然離去。

正月十四,清晨寒霧未散,登州衛左千戶所被迫開拔。

三百餘名士卒列隊出城,甲冑破舊開裂、長矛鏽跡斑斑、火銃殘缺失靈,大半人鞋襪破損,只能以破布裹足,踏在凍土寒霜之上,步履虛浮、面色蠟黃,滿身皆是飢寒疲敝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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