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巖策馬立於隊前,眼底一片寒涼。隊伍出城南門之際,天色驟然陰沉,鉛雲低垂,寒風捲著枯草碎屑掃過曠野。官道兩側田地荒蕪,滿目蕭瑟,遠處孔家田莊的青磚高牆、朱漆門樓,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刺目。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城頭。
城樓之上,曹文衡一身錦袍整潔,與孔福並肩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這支飢寒出征的隊伍,姿態悠然,像是在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張巖緩緩收回目光,雙腿輕夾馬腹,帶著隊伍向南前行。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張岩心頭微動,卻不願回頭。他早已猜到,無非是指揮使派人催促進軍,或是知府衙門來人叮囑速速赴戰。從頭到尾,沒人問過將士冷暖,沒人管過士卒死活,只有無休止的催促、逼迫、使喚。
連日隱忍、委屈、憤懣、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翻湧炸開。
憑什麼?
憑什麼我們飢寒赴死,他們安享太平?憑什麼我們恪盡職守、受盡折辱,他們尸位素餐、高高在上?憑什麼大明朝的兵,要替壓榨自己的人賣命殉葬?
他驟然攥緊刀柄,指節泛白,刺骨的寒意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他原本恪守軍規、隱忍剋制,寧可自己受委屈,也不願拖累弟兄落得逃兵、反賊的罪名。可如今他徹底想通了——與其餓著肚子白白送死,不如回身爭一口活人底氣!
當兵的也是人,餓極了會寒心,被逼狠了會拼命!
張巖猛地勒緊馬韁!
戰馬吃痛,昂首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在凍土上奮力一刨,重重踏落塵埃。
他猛地撥轉馬頭,猩紅的眼底死死盯住遠處城頭那兩道悠然佇立的身影,反手拔出腰間舊刀!
寒光凜冽,刀尖直指登州城樓!
“弟兄們!”
他用盡胸腔所有氣力,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卻震徹曠野,壓過呼嘯寒風:
“四月無餉、半月無糧!我輩飢寒疲敝,被逼赴死!城中官紳奢靡安樂,冷眼旁觀我輩送死!憑什麼!”
“不堵流寇!不赴死地!我們——回登州!”
一聲怒吼震徹佇列。
壓抑數月的怨憤一朝爆發,隊伍中不知是誰率先嘶吼附和:“回登州!”
下一秒,數百聲吶喊轟然匯聚,馬蹄奔踏、腳步轟鳴,整支隊伍轟然轉向,調轉方向朝著登州城席捲而回!
城頭原本並肩閒適的兩道身影驟然僵住,悠然姿態蕩然無存,慌亂失措地向後退了半步。
張巖立馬寒風之中,長刀指城,一身十餘載的兵氣、一身被壓抑的血性,盡數迸發。
寒風灌滿口鼻,他迎著城頭慌亂的人影,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炸裂嘶吼:
“這等世道——老子不奉了!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