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萊州。
盧象升的中軍大營紮在城西十里平野，連綿數里營盤層層鋪開，各色將旗臨風舒展，遮斷半邊天際。確山大捷塵埃落定，朝廷論功的聖旨與調撥援軍的兵令幾乎同日抵達薊遼：薊遼總督趙率教奉旨調山海關總兵宋偉，領一萬關寧鐵騎南下，盡數歸盧象升調遣節制。
至此，盧象升麾下兵力齊備：本部天雄軍一萬、孫傳庭四千隴西獵兵、張獻忠部近萬、河南衛所兵一萬二千、山東本地駐防軍八千，再加宋偉一萬薊遼邊騎，總兵力逾五萬，對外號稱八萬雄師，合圍登州、圍剿高迎祥的佈防已然成型。
萊州城外開闊校場之上，各營分割槽域操練，吶喊號子、甲冑碰撞、兵刃交擊之聲此起彼伏，震得凍土微微發顫。山東本地駐軍專攻攻城之術，十餘架雲梯架起在臨時夯築的土夯矮牆，兵卒口銜短刃攀援而上，城頭值守士卒拋擲沙包滾木阻攔，場面喧囂卻進退有序，不見半分混亂。
河南衛所兵經確山血戰損耗慘重，此刻正在重新整編，新募青壯多是本地務農良家子，眉眼間尚帶著莊稼人質樸憨厚，舉矛揮盾雖動作生澀，操練時卻肯下死力，半點不肯偷懶。
孫傳庭的獵兵單獨劃出一片營地，與其餘各部涇渭分明。士卒多自隴西深山獵戶招募，本就不慣明軍刻板方陣操練，整片營區反倒格外安靜。眾人圍坐帳前，低頭細細打磨擦拭鳥銃火門，動作沉穩沉默周身透著一股隱忍肅殺。
宋偉麾下薊遼鐵騎是最後抵達大營的兵馬騎手個個面色黝黑粗糙，掌心、臂間佈滿常年握刀拉弓磨出的厚繭，一望便知是常年在邊關久歷野戰的老兵。
盧象升勒馬遠眺這支騎兵自官道緩緩駛入營區，側首對身側孫傳庭低聲道：“宋偉的邊騎到了。此番鐵桶合圍，高迎祥就算插上雙翼，也絕難飛出登州地界。”
孫傳庭微微頷首，默然不語。
張獻忠的營寨安在萊州城東南，緊挨著河南衛所兵駐地。確山一戰他部折損近三成，此番自流離流民、歸降流寇中挑選數千青壯補入，滿編後兵力反倒勝過戰前，足足九千餘人。
此刻他隨意蹲在校場土坡旁，靜看手下幾名把總督導新兵操練。新募士卒大半是河南本地百姓，有的曾被高迎祥裹挾隨軍，有的只是活不下去、走投無路的莊戶，剛穿上號衣尚不習慣規整佇列，邁步總慢旁人半拍，陣型屢屢散亂。
張獻忠看了半晌，抬手拍去衣襬塵土，對身後親兵吩咐：“去，把賀錦請來。”
賀錦獨居營地西北角一座獨立軍帳。確山戰前他主動開城歸降，高迎祥突圍時嫌他箭傷拖累行軍，將重傷的他與一眾傷兵盡數遺棄城內。盧象升未曾取他性命，也未將他同普通降兵一處關押，只單獨安置供給衣食。
賀錦左臂箭傷已然結痂，可內裡骨傷尚未癒合，只能用布條懸吊胳膊。他彎腰鑽出帳門，一時難以適應戶外刺目天光，微微眯起雙眼緩了許久。
張獻忠仍蹲在校場坡邊等候，見他走來，並未起身，只抬眼上下打量一番，抬手示意身側木墩：“坐。”
賀錦沒有落座，垂手立在張獻忠面前，懸吊的左臂無力垂落，靜靜佇立。
“傷勢養得好些了？” 張獻忠率先開口。
“已然無礙。” 賀錦聲線平淡。
張獻忠沉默片刻，直截了當切入正題：“老賀，你我往日無交情，虛禮客套便省了。確山你獻城歸降，盧大帥不斬你，非是運氣，只因你尚有可用之處。你麾下舊部盡被高迎祥帶走，如今孤身一人，可胸中統兵練兵的見識還在，深知流寇行軍佈陣的軟肋。我帳下九千兵卒，三成皆是新募莊稼漢，正缺一人替我整頓操練部曲。”
賀錦靜立許久，緩緩開口：“張將軍之意，是讓賀某為你練兵，轉頭再去攻打闖王？”
張獻忠毫不避讓，直視他雙眼，乾脆應道：“正是。”
賀錦緩緩搖頭：“賀某既歸降朝廷，這條性命便交由朝廷處置，是殺是剮，絕無半句辯駁。可我不能領兵對陣高迎祥。當年隨闖王自陝西轉戰河南，翻越伏牛、血戰確山，大小敗仗歷經無數，麾下弟兄換了一茬又一茬，自始至終，闖王未曾負我分毫。當日開城投降，只為保全帳下重傷弟兄一條活路，如今讓我舉刀相向，我實在做不到。”
張獻忠聽罷，未有半分動怒，只是輕輕點頭，起身走到賀錦身前。
“老賀，你以為高迎祥還能撐多久？如今他困守登州孤城，麾下殘兵不過數千，城外盧大帥五萬大軍層層合圍，薊遼鐵騎扼住海岸線，莫說人，飛鳥都難渡海逃生，高迎祥敗亡不過早晚之事。”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你操練新兵，未必即刻派去攻打闖王。等高迎祥覆滅，中原尚有其餘流寇未平，北疆還有後金韃子虎視眈眈。你不願與闖王刀兵相見，我絕不勉強。練兵之事你只管應下，日後征伐何人，全憑盧大帥軍令排程。”
賀錦久久凝視張獻忠，沉默良久方才出聲，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張將軍，賀某有一事想問。你亦是受招安的降將，當年在商洛山歸降洪督師時，可有軍令令你領兵攻打王二？”
張獻忠瞬間緘默。“王二” 二字如同細針，驟然扎進他心口，塵封舊事翻湧而上。
“不曾。洪督師從未令我攻伐王二。王二歸降朝廷後，調往宣大抵禦後金，最終戰死洋河河谷南線隘口，殉國時手中仍緊攥戰刀，刀刃崩出數道豁口。是我親自收斂他屍骨，葬於宣府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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