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四月十三早朝。
乾清宮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班次而立，前半段朝會議的都是定例公事：登州降兵安置章程、山東各府夏糧徵收、江南隱田清查進度、北伐籌辦款項，一樁樁順著往下走。
戶部尚書畢自嚴出班奏事，捧著奏疏語調平穩：“陛下，山東各府清丈隱田已完成七成，兗州、濟南二府成效最著，新增田畝一百零三萬畝。唯曲阜一縣阻力甚大，孔府族田、祭田交錯，地方官屢次造冊都被駁回，至今清丈寸土未進。”
崇禎坐在御座上，指尖輕輕叩著御案，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 “嗯” 了一聲。
就是在這個節點上，禮部左侍郎蔣德璟緩步出班。
殿內不少人目光微微一動。蔣德璟在朝裡是出了名的獨來獨往 —— 福建泉州人，天啟二年進士，天啟年間既不攀東林，也不附閹黨，後來新皇登基王永光的吏部山頭、溫體仁的內閣圈子都沾不上邊。平日朝會大多時候只站在班裡聽著，非本職事極少開口。
但也正因如此，他一旦開口，分量反倒格外不同。滿朝老狐狸心裡都門兒清：無黨無派的人敢捅這種馬蜂窩，背後多半站著皇上。
“陛下，臣有本奏。” 蔣德璟雙手舉著一封厚厚的奏疏，身姿站得筆直，語調不高，卻字字清晰。
王承恩上前接過奏疏，轉呈到御案上。崇禎沒有立刻翻開，只抬眼看向他：“奏。”
“臣彈劾衍聖公孔胤植，及孔氏宗族數項重罪。”
一句話落下，殿內先是一靜，隨即響起極輕的騷動。言官彈劾官員不稀奇，但直接彈劾衍聖公，還是把 “重罪” 二字說在明面上，近百年來都罕有。
崇禎翻開奏疏，目光掃過紙面，神色依舊平靜，他翻得不快，一頁頁看過去，殿內便安靜地等著。
半晌，他合上奏疏，抬眼看向階下群臣：“蔣德璟所奏，朕念給你們聽聽。”
他的語氣很淡，像在唸一份尋常的案卷：“其一，崇禎三年朝廷推行考成法、整飭山東學政，孔胤植暗中煽動生員鬧學，阻撓政令推行，致使曲阜、泗水兩縣學政停擺三月有餘。其二，欽犯孔聞詩獲罪之後，藏匿於孔府之內，地方官府屢次行文緝拿，孔府拒不交人，形同窩藏。後更膽大包天，託人頂罪。其三，孔氏一族隱佔田畝，據地方初查，隱田不下數十萬畝，世代不納賦稅、不服徭役，侵佔國課，盤剝佃戶。其四，孔府私設刑堂，擅殺佃戶、欺壓鄉民之事，近十年累計有案可查者十七起，地方官礙於聖裔名分，無一敢辦。”
說到這裡，崇禎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其五，去年高迎祥流竄山東，兵臨曲阜城下。孔府擁護衛數千、存糧數十萬石，城堅牆厚，卻未放一箭、未損一卒，便主動獻糧萬石，資敵養寇。致使賊寇得糧之後，轉頭圍攻登州，多撐了月餘。”
最後這一條落下，殿內嗡的一聲，連最沉得住氣的老臣都變了臉色。
溫體仁垂在袖中的手指動了動。他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崇禎，又飛快地掃過階下的蔣德璟，心裡瞬間轉了好幾圈 —— 皇上這是早就攢好了證據，等著今天借蔣德璟的嘴丟擲來。
他身為內閣首輔，這個時候不能不說話。
溫體仁緩步出班，躬身行禮：“陛下，蔣侍郎所奏諸事，若件件屬實，孔胤植自然難辭其咎。只是衍聖公一爵，自太祖朝傳承至今，已兩百餘年，素來是天下士林的標杆。驟然以重罪相責，只怕江南士子人心浮動。臣以為，當慎重行事，先遣人赴曲阜核查罪狀，再做處置。”
兩頭都不得罪，擺明了是先試探皇上的底線。
王永光緊跟著出班：“陛下，溫閣老所言有理。孔胤植縱有過失，聖人祭祀不可斷絕。臣以為，可降爵一等，罰銀充作軍餉，仍令其主持孔廟祭祀。既正國法，也全朝廷尊儒重道的體面。”
他說的是 “罰銀”“降爵”，等於默認了孔家有罪，只是在討價還價，求保留一個祭祀的名分。
這就是朝堂老狐狸的分寸：他們根本不在乎孔家死活，只在乎 “聖裔” 這塊招牌會不會砸在自己手裡，會不會得罪天下讀書人，壞了自己的名聲。
蔣德璟聞言轉過身，正對上王永光，語調不疾不徐：“王閣老此言，臣不敢苟同。聖人祭祀，祭的是孔子之道，不是孔氏一族的權柄與田產。孔胤植身居聖裔之位，不行聖人之教，貪贓枉法、通敵害民，這才是對聖人最大的不敬。若只因他姓孔，便可法外開恩，那天下士紳皆可效仿 —— 有功名者免賦，有爵位者免罪，朝廷的律法，豈不成了只約束百姓的空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況且如今朝廷正要清查隱田、整肅吏治，曲阜孔家就是天下士紳的靶子。今日放過孔家，明日各府各縣的鄉紳便都敢有樣學樣。到時候政令不出京城，陛下的新政，還要不要推？”
這話就說得重了，殿內立刻響起一陣議論聲。有御史出班附和蔣德璟，說律法面前無貴賤，當嚴辦；也有禮部官員搖頭，說廢黜衍聖公過於驚世駭俗，恐生事端。兩派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卻誰都沒把話說死 。
崇禎一直靠在御座上聽著，神色平淡，既不打斷，也不表態。直到殿內爭執聲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爭的，無非是兩件事：一件是孔胤植本人該怎麼罰，一件是衍聖公這個爵位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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