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
官員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袍袖掩著嘴低聲議論，話題全繞著早朝那道彈劾奏疏打轉。蔣德璟一紙奏章，直接把衍聖公孔胤植被釘在了 “通寇、抗稅、窩犯” 的罪名上。
沒人是傻子。蔣德璟素來獨來獨往，無黨無派，沒皇上在背後撐著，斷不會捅這麼大的馬蜂窩。
訊息順著宮道一路傳到六部衙門，又漫進京城各座官宅。申時剛過，王永光府的門房便忙得腳不沾地，遞帖子求見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全是衝著今天廷議的事來的。
王永光的宅子在崇文門裡巷，算不上寬敞，書房更是侷促。平日裡三五個門生坐而論道剛好，今日一口氣湧進來十幾位，有吏部的下屬，有同鄉的後輩，還有往年提拔過的故吏，擠得滿屋都是人。書童忙不迭地從偏廳搬凳子，搬來搬去，還是差了一張。
最後一張方凳剛被書童抱進門檻，兩隻手同時伸了過來。
左手邊是吏部考功司郎中鄭紹祖，四十出頭，正四品，掌著天下官員考核的權柄，平日裡各省布政使見了都要拱手寒暄。他山羊鬍梳得齊整，眉頭一皺，官威便露了出來：“韓主事，本官忝居四品，這座位，合該我坐才是。”
右手邊的是禮部主事韓維垣，年近六十，鬚髮皆白，在禮部坐了二十年冷板凳，官階只熬到五品，他捋著胸前一把花白長髯，鼻子裡哼了一聲：“鄭郎中少年得志，自然講究官階。可老夫入仕時，你還在私塾背《論語》。論資歷，這凳子該老夫坐。”
兩人聲音不高，可書房本就逼仄，滿屋子人聽得清清楚楚。有人低頭盯著靴尖憋笑，有人假意在看牆上的字畫，還有人假意勸兩句，實則等著看熱鬧。
鄭紹祖臉沉了下去：“朝廷綱紀，首論品級。韓主事這般說，是要亂了規矩？”
“規矩？” 韓維垣把鬍子一甩，“聖人說敬老尊賢，鄭郎中連這個都忘了？”
兩人正僵持著，裡間布簾一動。
王永光走了出來。
他換了身半舊的素色道袍，手裡端著盞熱茶，步子不快，目光往屋裡淡淡掃了一圈。
就這一眼，滿屋的竊竊私語瞬間停了。鄭紹祖立刻縮回手，側身退了半步；韓維垣也把捋鬍子的手放下，腰桿不自覺挺直了些。
王永光沒問怎麼回事，也沒說誰對誰錯，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把茶盞往案上一放，才慢悠悠開口：“都坐吧。凳子不夠的，去廊下自己搬。”
聲音不高，卻沒人敢再說半句。鄭紹祖訕訕地走到角落，坐了那張沒人好意思坐的高腳凳；韓維垣則被眾人讓到了書案旁的方凳上，一場鬧劇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平了。
坐定之後，寒暄沒幾句，話題便繞回了早朝的事上。
“老師，今日廷議蔣侍郎彈劾孔胤植，皇上讓三部合議爵位之事，您看…… 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人先開了口，問得小心翼翼。
王永光端著茶盞，茶沫子撇得很慢：“蔣侍郎奏疏裡列的罪狀，條條有案可查，不是憑空捏造。皇上既然發交三部合議，自然是要按章程來。結果出來之前，妄自揣測無益。你們各司其職，做好本分便是。”
眾人面面相覷，知道老師是在打官腔，可誰也不敢再深問。又坐了小半個時辰，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見王永光端茶送客的意思明顯，眾人便紛紛起身告辭。
人走得七七八八，書房裡卻還剩三個年輕人。
吏部主事何應瑞、戶部主事李遇知、禮部主事劉同升，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進士出身，是王永光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三人站在案前，臉上都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困惑與不平。
沉默片刻，還是何應瑞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點急：“老師，學生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王永抬抬眼皮：“說。”
“今日廷議，孔胤植縱然有罪，小懲一番便是。可皇上連衍聖公世襲傳承都要動，這…… 這豈是輕易改得的？” 何應瑞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懇切，“孔氏傳承兩千年，是天下讀書人的根。今天動了孔家，明天是不是就能動孟子、朱子的後裔？聖人道統維繫人心，豈能說改就改？滿朝文官那麼多人，溫閣老和您都只是輕描淡寫幾句，為何不聯手上疏，替聖人保住這份香火？”
他越說越激動，李遇知和劉同升也在旁點頭，臉上皆是認同之色。三人都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在他們心裡，孔家不止是一個勳貴世家，更是道統的象徵，是讀書人心裡的一杆旗。
王永光看著他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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