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328章 定孔罪(1)

作者:青冥振鋒·13天前

次日刑部大堂,午後日光斜斜照進檻窗。

三法司合議,正首三把交椅,刑部尚書喬允升居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懋居左,禮部尚書文震孟居右。堂下兩側立著三部的郎中、主事,人人摒聲靜氣,連咳嗽都壓著聲。

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永貞是開議前一刻到的。只隨了兩個小內侍,進堂後朝三位堂官略一拱手,語調平得像一潭死水:“諸位大人不必拘禮,皇爺差咱家過來旁聽。諸位照常議事。”

說罷便往堂側一張椅子上坐了,雙手攏在袖裡,眼皮半垂,瞧著像睡著了一般。三位堂官對視一眼,心裡都明鏡似的 —— 這哪裡是旁聽,分明是皇上安在這裡的一雙眼睛,今日議出的每一句話,轉頭都會一字不落地進了乾清宮。

喬允升輕咳一聲,率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撞出迴響:“今日奉旨合議孔胤植及孔氏族人罪責。咱們一樁一樁來,先議欽犯孔聞詩。”

孔聞詩的罪名,沒什麼可爭的。

早年煽動山東生員鬧學潮、對抗考成法,本就判了流放遼東;他竟夥同袁崇煥,以替身頂罪,自己潛逃回曲阜,躲在孔府經年不出。孔胤植身為一族之長,明知他是朝廷欽犯,非但不扭送官府,反倒掩人耳目、供他藏匿,已是實打實的窩藏重罪。

“數罪併罰,孔聞詩依律當斬立決。” 喬允升指尖叩了叩案卷,“至於孔府內參與窩藏、接應的族人,有一個算一個,同罪論處,一律問斬。孔胤植身為族長,知情縱容、欺瞞朝廷,罪加一等,併入本罪一同議處。”

話音落下,文震孟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孔聞詩本就是旁支子弟,又犯的是欽犯潛逃的死罪,聖人後裔的名頭再大,也保不住這條命。劉懋也微微頷首:“都察院無異議,窩藏欽犯,本就是死罪。”

第一樁便算定了。堂下書吏提筆落墨:孔聞詩斬立決;凡參與窩藏之孔氏族人,同罪論斬;孔胤植失察縱容,罪責從重。

喬允升隨即拿起最厚的那捲案卷,指節在封面上敲了敲:“接下來議孔胤植本人。刑部的意思,諸位心裡也該有數。”

他翻開案卷:“其一,煽動生員對抗朝廷新法,幕後主使便是孔胤植,意在阻撓清丈、保全私田,是為抗旨;其二,窩藏欽犯孔聞詩,瞞報朝廷數年,是為欺君;其三,孔氏一族隱佔山東民田數十萬畝,世代逃稅避役,他身為族長,首當其責;其四,孔府私設刑堂,擅殺佃戶、欺壓鄉民,有案可查者十七起,他坐視縱容,形同共犯;其五,高迎祥兵犯曲阜,孔府擁護衛數千、存糧數十萬石,未放一箭,便主動獻糧萬石資敵。”

“抗旨、欺君、隱田、擅殺、資敵。” 喬允升抬眼,目光掃過文震孟,“五罪併發,依《大明律》,條條都是死罪。刑部意見 —— 孔胤植,按律當斬,家產抄沒,族田充公。”

“喬大人此言差矣。” 文震孟果然開口了,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疾不徐:“孔胤植有罪,禮部從不替他辯白。可衍聖公一爵,是太祖高皇帝欽賜,傳承兩百年,系天下士林之心。殺孔胤植容易,可聖人血食因此而絕,後世史書會怎麼寫?天下讀書人會怎麼看?”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禮部的意思,革去孔胤植衍聖公爵位,廢為庶民,罰銀充作軍餉,足以懲戒。至於爵位,另選孔氏賢良子弟承襲,聖人祭祀不可斷絕。這才是朝廷尊儒重道的體面。”

“體面?” 喬允升一聲冷笑,把案卷往案上一放“文大人張口體面,閉口道統。那登州城下戰死的將士,他們就不體面?被孔家侵奪田產、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他們就不配有公道?聖人講‘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到了孔氏這裡,反倒可以法外開恩?這是哪門子的聖人道理?”

“喬大人莫要扣大帽子。” 文震孟臉色微沉,“本部從未說過他無罪。革爵、廢庶、罰銀,難道不是嚴懲?非要取他性命,才叫秉公執法?孔氏不是尋常勳貴,牽一髮而動全身。殺一個孔胤植,寒了天下士子的心,這筆賬,就不算了?”

“律法面前,沒有算政治賬的道理。” 喬允升寸步不讓。

兩人針尖對麥芒,眼看就要僵住,劉懋輕咳一聲,開口打了圓場:“二位大人各有道理,且聽都察院一句。”

他不偏不倚,語調平緩:“孔胤植罪證確鑿,輕饒了,確實無以正國法、慰軍心。可聖人後裔,刑加於身,也確實有傷國體。都察院以為,可革去他衍聖公爵位,流放三千里,終身不得歸鄉。如此,國法既正,也給孔氏留了最後一分體面。二位覺得如何?”

“不行。” 喬允升當即搖頭,“資敵窩叛,若只判流放,往後各地士紳有樣學樣,朝廷法度何在?”

“流放已是重懲。” 文震孟也不鬆口,“非要取他性命,禮部絕難認同。”

三人各執一詞,從卯時議到午時,茶水換了兩盞,依舊爭不出個結果。堂下的官員們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李永貞坐在側首,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周遭的爭論都與他無關。

劉懋揉了揉眉心,轉了話頭:“人的處置先放一放,先議田產吧。孔家的隱田與祭田,諸位怎麼看?”

這一項反倒議得快。

隱田本就是非法侵佔,清查出來盡數充公,歸入山東官田,或安置流民,或充作軍餉,三部都沒異議 —— 這是朝廷清丈的既定章程,孔家也沒道理例外。

唯獨祭田,文震孟咬死了必須保留:“祭田是供奉孔廟、維繫祭祀的根本,總不能讓聖人香火斷了冷豬肉。”

喬允升也沒在這事上糾纏,只提了一句:“祭田可以留,但不能再歸孔氏私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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