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初夏，早朝。
乾清宮御案之上，平放著昨日刑部遞來的三部合議奏疏。清清楚楚記錄著三種截然不同的處置方案。
王承恩躬身上前，雙手捧起奏疏，清朗的聲音響徹整座大殿，將三部合議的結果逐條宣讀。
孔聞詩及一眾窩藏欽犯的孔氏族人，罪證確鑿，三部一致裁定斬立決；孔家數十萬隱田盡數抄沒，歸入山東官田，充作軍餉、安置流民；孔廟祭田予以保留，以待後續規制落地。
唯獨當代衍聖公孔胤植的處置，刑部、都察院、禮部三方僵持不下，分歧難解。
滿朝文武心知肚明，今日這場早朝，便是孔胤植的生死局。
崇禎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沉鬱，眉眼間壓著一層難以掩飾的不滿。
在他看來，孔胤植罪孽滔天，樁樁件件皆是謀逆亂法、通敵害民的重罪，任意一條，按大明律例，都足以判斬立決。可他心裡清楚，這天下的讀書人、大半朝堂官員，早已和孔家代表的聖道顏面繫結在了一起。今日想要動孔胤植的性命，難於登天。
“三部合議結果，諸卿已悉。”崇禎淡淡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孔聞詩一案、田產清查一案，無有異議。唯獨孔胤植，刑部主斬，都察院主流放，禮部主罰贖。今日朝堂，諸卿各抒己見，不必藏私。”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文震孟率先出班。
他一身朝服，身姿端正，語氣懇切卻堅定：“陛下，孔胤植有罪，罪無可恕，禮部絕不姑息。然孔氏一門綿延兩千年，衍聖公爵位乃太祖高皇帝御封，是天下士林道統所繫、文脈根基所在。”
“殺孔胤植，看似是正國法，實則是動搖天下讀書人之心。後世論之，非論孔胤植之惡，而是論朝廷輕聖、毀道。臣堅持前議：革其衍聖公爵位，廢為庶人，罰銀百萬兩充餉，足以懲戒其罪，保全國法與聖道兩全。”
文震孟話音落地，立刻有數名禮部、翰林院中層官員緊隨出班，紛紛附議。
“臣附議！聖人血食不可絕，聖裔體面不可盡毀！”
“孔胤植失德，一人之過，不該牽連兩千年聖統！”
一時間，朝堂之上七成官員紛紛站出，或直言勸諫，或委婉陳情，核心皆是一事——不可誅殺孔胤植。他們或是翰林院清貴、或是六部主事、或是各科給事中，在他們眼中，法可容情，聖裔不可誅。
見狀，刑部尚書喬允升面色冷峻，大步踏出班次，聲如洪鐘，衝破滿殿求情之聲。
“臣不敢苟同！”
他手持案卷，當眾逐條駁斥：“孔胤植所犯何罪？煽動生員抗拒新政，亂我朝綱；包庇欽犯、藏匿逃兇，欺瞞廟堂；隱田數十萬，世代逃稅，盤剝山東百姓；私設刑堂，草菅民命，殘害佃戶一十七人；流寇兵臨曲阜，坐擁堅城重兵、數十萬存糧，不發一矢，獻糧萬石資敵，間接害死無數將士！”
“此等罪狀，樁樁死罪，件件當誅！”喬允升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語氣悲憤，“諸卿口口聲聲聖道體面，難道聖人之道，是縱容族人禍亂地方、通敵養寇、欺壓百姓的歪理？難道國法威嚴，要為一家一姓的血脈讓步？若有罪不誅，日後天下士紳皆可效仿孔家，恃名犯法，朝廷新政如何推行？國法如何服眾？”
喬允升的質問直擊要害，當即有三成朝臣出班附和。幾名刑部、都察院的御史紛紛發言，力挺刑部原判，直言律法面前無聖裔，孔胤植罪該萬死，若輕饒則國法掃地。
朝堂瞬間分為兩派，爭執不休，唇槍舌劍，各執一詞。
一派以禮部、翰林院文官為主，重文脈、重體面，寧肯輕罰、絕不贊同處死孔胤植；一派以刑部、御史臺法務官員為主，重律法、重公道，執意嚴懲、以儆效尤。
兩方勢力拉扯對峙，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僵持之際，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懋緩步出班，居中調停：“陛下，臣以為，刑部重法，禮部重禮，二者皆有道理。孔胤植罪大惡極，絕無輕饒之理，罰銀廢爵，不足以抵其罪；然驟然處斬，確實震動士林，牽動天下文脈大局。”
“臣仍持前議：革去衍聖公世襲爵位，廢為庶人，流放西南煙瘴之地，終身不得歸鄉。如此，既嚴懲巨惡、彰顯國法無私，又留存朝廷尊儒重道之體面，權衡利弊，最為妥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