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曲阜
欽差吳道昌抵達曲阜時,天還沒亮透。他是崇禎欽點的六品監察御史,專程赴山東督辦孔聞詩案。隨行只有二十餘名錦衣衛緹騎和一名書吏。
曲阜縣令在城南門外接到人時,吳道昌連茶水都沒喝一口,直接讓他提人。縣令猶豫了一下,壓低嗓子說孔聞詩畢竟是聖人後裔,要不要等京城那邊正式的行刑文書到了再動手。
吳道昌看了他一眼,把手諭展開放在桌上“陛下的手諭在此。你要等,你自己等。本官奉旨辦差,即刻行刑。”
孔聞詩被從孔府偏院裡提出來時,身上還穿著一件半舊的綢緞袍子。靠孔府管事每日從廚房偷運飯食過活,臉色蒼白浮腫,眼窩深陷。錦衣衛把他拖出孔府大門時,他還在掙扎,嘴裡喊著 “我乃聖人後裔,爾等焉敢辱我。
兩個錦衣衛校尉架著他的胳膊,幾乎是把他拖到了城南門外的河灘空地上。後面跟著被一併押來的孔尚祿和孔衍緒 —— 這兩人是孔聞詩的堂兄弟,替身也是他們幫忙找的。三人跪在河灘上,面前是剛解凍的河水,身後是黑壓壓的圍觀鄉民。
吳道昌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子上,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孔聞詩勾結邊將、私換欽犯、窩藏重犯,數罪併罰,斬立決。孔尚祿、孔衍緒知情包庇,同案論處。”
孔聞詩跪在地上,直到劊子手拎著鬼頭刀走到他面前,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真的要死了。他仰起頭,看見那把刀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刀身上還沾著磨刀石留下的水漬。他猛地掙扎起來,兩個錦衣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掙不脫,開始嘶吼,聲音變了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嚎 ——“別殺我!別殺我!我是聖人後裔!我有銀子!我願散盡家財贖罪!求朝廷開恩!求皇上開恩!” 孔尚祿和孔衍緒早已嚇得癱軟在地,一個尿了褲子,一個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只是嘴唇不停地哆嗦。
三聲行刑令下,鬼頭刀落了三下。三顆頭顱滾落在河灘的碎石上,血順著石縫流進剛解凍的河水裡,染紅了一小片水面。圍觀鄉民中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低聲唸佛,有人轉過身不敢再看。吳道昌命人將聖諭抄件貼在孔府大門外的照壁上,辦完差事不多停留,帶著錦衣衛緹騎離開曲阜,往濟南覆命去了。
訊息短短半日便傳遍了曲阜街巷。孔府上下人人自危,管事們聚在後院低聲議論,佃戶們躲在田埂上不敢回府,連平日裡最跋扈的幾個孔家旁系子弟也收斂了氣焰,縮在各自院子裡不敢出門。
行刑當日深夜,孔興煥和孔興讓一路快馬趕回了曲阜。他們是孔府旁支子弟,此前被孔貞運和孔尚達秘密派往京城打探訊息,混在正陽門外一處不起眼的客棧裡,專從茶館、酒肆和幾個在六部當小吏的同鄉嘴裡一點一點地拼湊朝堂上的真實風向。他們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進了內院忠義堂。屋內燈火昏黃,孔貞運、孔尚達、孔胤樸、孔衍治四名族老早已坐立不安地等了整整一天。
孔興煥一進門便反手把門帶上,孔興讓則快步走到窗前把窗戶關嚴。兩人卸下風塵僕僕的行囊,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便把在京城打探到的朝堂早朝議定的新規一字一句說得分毫不差。
“衍聖公世襲,永久廢除。新設續聖公,不再是孔氏一姓的爵位 —— 所有先賢后裔,統一考試選拔。今日乾清宮廷議,溫閣老當眾提議天子親掌文衡,陛下當場準了。科考由皇上親自出題、親自閱卷、親自定奪名次。孔氏子弟不得享有任何優先錄用特權。往後孔家子弟想再坐上聖公之位,只能當著皇上的面應試,取不取全由聖心獨斷。”
孔尚達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跳了一下,茶水潑出來灑了半張桌面。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直跳,聲音沙啞而激動 ——“那我們就這麼認了?兩百年世襲爵位,說廢就廢,連個餘地都不留!我孔家世代守著先聖的祭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朝廷就這麼對待聖人後裔?眼下唯一能自救的辦法,就是發動咱們遍佈南北的舊日門生!聯名上疏陳情!造出輿論聲勢!逼朝廷收回成命!”
孔胤樸連連擺手,臉色比孔貞運更白,聲音都在發顫:“不可!萬萬不可!聞詩今天才在城外被斬首,血還沒幹!此刻若是串聯門生上書鳴冤,等於主動往刀口上撞,只會招來更嚴厲的清算!不如安分守己,督促族中子弟苦讀,日後憑本事參加遴選 —— 續聖公既然是考出來的,我孔家子弟未必考不過別人!”
“考?” 孔尚達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可這考試是皇上一人說了算!他心裡若存了芥蒂,不想讓姓孔的勝出,我孔家子弟學問再高又能如何?什麼公允,什麼唯才是舉,都是說給天下人聽的!我們連個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孔衍治一直縮在角落裡沒有出聲,見兩人僵持不下,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不如這樣 —— 不要明火執仗地公開請願,咱們先私下寫幾封信,試探試探門生的態度。看看他們還願不願意替孔家說話,看看士林裡還有多少人記得咱們的恩情。若是回信的人多,咱們再作打算;若是連回信的人都沒有,那咱們也就不用再折騰了。”
孔尚達沒有等其他人再開口,徑自走到案前坐下,研墨鋪紙。他一連寫了三封親筆信。第一封寫給南京國子監博士錢秉謙,此人早年由孔家舉薦入仕,受孔家栽培多年,在南京國子監裡頗有聲望,能影響一批太學生的言論。第二封寫給蘇州府學教授沈維楨,此人常年仰仗孔家門第聲望在江南士林立足,與蘇州本地的幾家望族都有姻親關係,人脈極廣。第三封寫給浙江提學僉事陸懋德,此人曾拜入孔門求學,如今掌管浙江一省的學政,手下門生遍佈各府州縣。
信中的措辭極為謹慎,絕不直接指責君上,只隱晦訴說家族世代守祀的難處,借 “尊崇先聖、保全儒脈” 為由,懇請諸位門生聯絡當地同窗、士子,委婉陳情,懇請皇上體恤孔家世代守祀之功,斟酌舊制。行文措辭隱晦曲折,避免留下直接謗君的鐵證,但字裡行間處處在引導門生為孔家發聲造勢。
三封信寫完,孔尚達用火漆仔細封緘,每一封都蓋了他自己的私章。他把孔繼良和孔繼恩叫了進來。孔繼良三十出頭,瘦高個,是孔府的世僕,祖上三代都在孔家當下人,忠誠可靠,嘴巴極嚴。孔繼恩是孔繼良的堂弟,在孔府當了十幾年雜役,平日裡負責採買跑腿,對曲阜周邊的每一條小路都爛熟於心。孔尚達把三封信分別交給二人,吩咐得極為細緻 ——“你們喬裝成走南闖北的貨郎,分三路悄悄南下。孔繼良去南京和蘇州,先到南京找錢秉謙,親手交到他本人手裡,拿到回信再去蘇州找沈維楨。孔繼恩去浙江找陸懋德。沿途不得洩露身份,若是被官府盤查,就只說是外出經商,走夜路,不要走官道,避開所有關卡。”
孔繼良和孔繼恩把信貼身藏好,趁著夜色翻過後牆,各自分路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