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未時，曲阜官道再起煙塵。
一隊三十餘人的刑部差役緩緩入城，為首官員身著刑部主事青袍，手持一紙鮮紅大印的刑部勘合與正式流刑聖旨。
來人乃是刑部主事，張秉貞。
他是朝廷第二批抵達曲阜的欽差，是來押解革爵廢公孔胤植，流放雲南煙瘴之地的。
孔府忠義堂內，四名族老聞訊盡數起身，神色凝重。
孔貞運端坐主位，面色沉冷，一言不發。
孔尚達、孔胤樸、孔衍治三人快步出府接旨。
他們很清楚：孔胤植流放已成定局，絕無翻盤可能。但孔家如今最怕的，不是流放本身，而是——一旦孔胤植乾乾淨淨被押走，北宗孔家就徹底失了正統象徵，再無半點感召士林的籌碼。
所以，必須拖。
張秉貞立於孔府照壁前，神色平靜：“奉旨，革去孔胤植衍聖公爵位，廢為庶人，流徙雲南，永世不得還鄉。即刻提人，即刻起解。”
話音落下，孔尚達率先踏出，做盡剛烈白臉姿態，拱手高聲道：“大人！孔胤植執掌聖祀多年，雖有治家不嚴之罪，但世代守孔廟、奉先聖香火不絕，苦勞甚大！今聞詩剛誅，嫡嗣再逐，朝野恐議朝廷薄待聖裔、輕辱儒宗！懇請大人緩行數日，以存聖面！”
不等張秉貞回應，一旁的孔胤樸立刻上前，彎腰躬身，姿態恭順至極，唱起紅臉軟語：
“大人息怒，尚達心急失言，絕非忤逆朝廷。只是胤植自幼體弱，半生伏案讀書，從未歷風霜。今遭重譴，我等族人不敢辯罪，只求三分情理。”
他當即遞上三條求情之：
“其一，煙瘴流刑路途萬里，懇請大人開恩，行路之餘夜間歇宿可暫寬枷鎖，保全儒者殘軀；
其二，胤植流放，家中妻妾遵律隨行，路途艱苦，懇請准許府中三名老僕隨同伺候，不至於讓聖裔嫡嗣顛沛無人照料；
其三，一朝離鄉，永世不歸，懇請寬限三日，令其拜別祖廟、辭別列祖列宗，盡最後人子孝道。”
孔衍治緊隨其後，連連附和：“大人，忠孝兩全方為盛世仁政，三日之期，於朝廷無傷，於孔家是全禮，還望大人垂憐。”
一剛一柔、一激一求，紅白臉搭配得天衣無縫。
張秉貞久經刑部辦案，這種地方世族的拖延伎倆，他見得太多。他冷眼掃過三人，淡淡開口：
“聖諭已下，流刑無緩。三日不行，只給你等半日時辰。整理行裝、簡單辭廟，日落之前，必須出城起解。”
“依《大明律·流徙條例》，煙瘴重犯起解，隨身二十五斤連體鐵枷、腳鐐永不卸除，白日行路寸步不離。唯有驛站宿夜、洗漱用餐，可由解官酌情暫寬枷鎖，松鏈不卸枷，保其可臥可歇。此是國法，本官不敢私縱。”
“僉妻隨行，律有明文，妻妾必須一同發配，無特旨不得留鄉。”
“隨身金銀、衣物私產，律法不抄不沒，可自行攜帶。准許三名僕役隨行照料，僅此而已，不得多帶一人。”
“爾等借辭廟盡孝為由遷延觀望，心思本官皆知。孔聞詩血跡未冷，聖諭昭布天下，若再敢拖延觀望、心存僥倖，本官即刻飛章奏上，罪加一等，株連族中主事之人。”
此言一齣，孔尚達臉色驟沉，再不敢硬頂。
忠義堂內，一直沉默的孔貞運緩緩閉眼，心底一片冰涼。
半日之後，孔胤植被從幽禁小院中帶出。刑部差役上前，當眾上鎖。沉重的生鐵連體枷“哐當”一聲扣上脖頸，鐵鎖封死，腳鐐纏足，鐵鏈拖地，發出冰冷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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