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俊自幼深耕程朱理學,不僅精通經義考據,更熟稔朝廷禮制、民生實務,絕非只會空談義理的腐儒。
數百年來,天下儒門,永遠以曲阜孔氏為尊,朱、孟、王、程、張諸脈,永遠是配祀旁支,永遠低孔家一頭。哪怕學問再精、聲望再高,也抵不過孔家與生俱來的血脈特權。
今日新政一齣,徹底抹平了門第尊卑。
朱之俊放下家書,朗聲對族中子弟言道:“聖道在學不在脈,往日孔氏憑祖蔭高居廟堂之上,今日我輩可憑真才實學與之同臺競技!天子重實務、輕虛譽,正是我程朱理學出世之時!”
朱氏合族子弟盡數振奮,日夜埋首經義策論,靜待開春遴選。
浙江餘姚,王氏宗祠。
王陽明七世嫡孫王弘緒,立身庭中,神色淡然,胸有成竹。
王弘緒承王家心學正統,兼修兵略、民政、治世實學,文武兼備,最是貼合崇禎皇帝經世致用的選材準則。
旁人皆為孔家沒落唏噓,唯有他冷眼看得通透:“孔家敗在特權積弊、空談誤世。今聖天子親掌文衡,考題必重治國、安民、整弊之策。空談義理者必黜,實幹濟世者必升。我王家心學,本就知行合一,此戰,我王氏勝算最大。”
平靜言語之間,盡是絕對自信。
山東鄒城,孟氏祖庭。
亞聖孟子嫡主祀孟承光。聽聞新政,孟承光並無狂喜,只有滿心踏實與期待:“千年以來,聖位繫於血脈,今日聖位歸於賢才。我孟家世代守儒、潛心治學,不求僥倖登頂,但求憑真學問、守正統文脈,無愧於先聖,無愧於朝廷。”
洛陽程府,二程後人程紹伊,執掌洛學正統,畢生厭惡門第特權敗壞聖道。
他看完邸報,撫掌長嘆:“去血脈之私,開天下之公,此乃真儒政、真聖道!昔日孔氏以門第壓天下儒宗,今日新政滌盪積弊,聖學方可正本清源!”
關中西安,橫渠書院。
張載後人張應泰,一身布衣,心懷家國,恪守關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實幹宗旨。
得知續聖公遴選新規,張應泰大為震動:“朝廷廢世襲、選賢才,是要聖學落地治世,而非供世族附庸風雅!我關學最重民生實幹,此番正是我輩出頭之日!”
南北先賢后裔,盡數震動,盡數備戰。
有人振奮、有人自信、有人踏實,天下儒門風氣,一夜之間徹底翻新。
而在所有派系之中,心情最為複雜、最為暢快的,遠在浙江衢州——孔氏南宗。
自南宋建炎三年,孔端友奉孔子聖像南渡,定居衢州,孔家便南北分宗。此為衢州孔氏宗譜正式定名,也是天下士林公認的南宗始祖。
山東曲阜為北宗,守故土、襲爵位、掌天下聖祀正統;
浙江衢州為南宗,離故土、失爵位、世代淪為旁支,數百年受盡北宗打壓。
北宗仗著大宗正統身份,常年壓制南宗:祭祀分成北宗獨佔、江南孔氏族籍歸北宗管束、南宗子弟入仕求學需看北宗臉色、甚至南宗修繕祖廟,都要向北宗報備請示。
數百年來,南宗孔氏隱忍避禍、低調治學,被北宗壓得抬不起頭。
衢州孔府內,南宗主祀孔聞音,召集全族核心子弟,端坐堂中。庭院之內,一位年邁老管家正數十年如一日擦拭孔廟供桌與祭器,他年少入府,一輩子守著南宗祖廟,見慣了北宗使者居高臨下、隨意呵斥,見慣了本宗子弟隱忍低頭、不敢爭辯。
當孔聞音將“北宗世襲廢除、孔胤植流放、續聖公天下公選、天子親掌文衡”的訊息緩緩道出時,整個衢州孔氏宗祠,瞬間爆發出壓抑數百年的譁然與快意。
“他們山東大宗,靠祖宗血脈躺了兩百年,今日終於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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