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漫過京城宮簷，濛濛水霧壓得整座皇城沉斂靜謐。
幾日之前，崇禎尚在南苑晾鷹臺閱武觀勢，放任江南士林暗流發酵、暗中造勢。彼時只是遠方零星風聲，今日，這股蟄伏已久的江南暗潮，終於化作一卷厚重奏疏，堂堂正正叩入九重宮門。
通政司衙門內，通政使梁廷棟捧著一卷疊摞整齊、密密麻麻滿是署名的疏章，指尖微沉。
此疏由蘇州府學教授沈維楨領銜，串聯江南蘇、松、常、鎮四府致仕舊臣、各地書院山長、府縣學官，連帶南京國子監一眾監生聯名附署，百數十個工整簽名排布其上，聲勢浩大。
通篇文字極盡冠冕，明面上沒有牴觸朝廷新政，更無片言非議君上。只以“尊崇先聖、保全儒脈、安定士心”為核心，婉言衍聖公世襲乃太祖高皇帝欽定舊制，兩百年文脈傳承不可輕廢；懇請陛下暫緩續聖公遴選，再酌舊制，安撫天下士林惶恐之心。
看似護道崇文，實則為孔府求情。
梁廷棟久經官場，一眼看穿內里門道，不敢擅自壓擱，即刻加封火漆，連夜送入大內。
次日早朝，奉天殿內肅穆森嚴。
江南聯名疏章抵京的訊息，早已在午門廊道、朝臣班次間悄然傳開。百官各懷心思，眼神交錯間盡是試探與觀望。無人敢率先發難，卻人人都在等候一場君臣博弈。
最先出班的，是禮科給事中周瑞麟。
其人出身江南蘇州，與沈維楨有同年之誼，深諳江南士林人心浮動之態。他深知聖意難測，不敢直言反對廢世襲、開公選的新政，只捏著最穩妥的軟切口試探聖底，措辭恭謹、滴水不漏：
“陛下，江南百餘名士子鄉紳聯名上疏，拳拳懇切，皆為天下文脈根基考量。孔氏世代守祀孔廟、承續聖統二百餘年，勞苦可憫。今一朝盡革世襲舊制、新開遴選，恐令天下寒士惶惑，士林人心搖動。臣斗膽懇請，續聖公遴選之事，可暫緩數月，待士心安定，再行推進新制。”
一番話，看似體恤文脈，實則是替江南士紳試探皇權底線，妄圖以士林聲勢裹挾朝局。
話音落，都察院經歷鄭時敏、禮部主事何應瑞、翰林院編修陳子壯相繼出班附議。不求廢止新政，只求暫緩推行、安撫人心。
全員默契抱團，用一紙“維穩崇文”的麵皮，行阻攔新政、保全舊權之實。
滿朝文武默然觀望。
內閣首輔溫體仁立在文官班首，自始至終垂眸肅立，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他老謀深算，早已看透這場鬧劇核心：此刻出頭勸諫者，皆是主動跳出自曝底牌。
御座之上，崇禎神色平淡如水，靜靜聽完全部勸諫。
待殿內重歸寂靜，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清亮，穿透整座大殿：
“爾等口口聲聲，言暫緩遴選、以安士心。朕且問你等——暫緩為何？”
“是怕聖脈斷絕？還是怕朕革除世襲、開平等公選之後，天下門閥特權不保，隱田無從藏匿，舊日恩蔭再難延續？”
一句詰問，直擊要害。
出班勸諫的幾名官員瞬間面色發白，垂首屏息，不敢再言一字。殿內空氣驟然凝滯，無人敢與帝王目光相接。
崇禎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淡漠定音：“續聖公遴選章程，已定即行。禮部即刻規整細則，三日後遞入御案，不得拖延。”
看似聖意強硬，實則刻意隱忍。他要的不是懲治幾個跳樑小醜，是等所有人盡數露頭、所有私心盡數暴露。
“散朝。”
簡短二字，結束了這場暗流洶湧的早朝。
朝堂試探落幕，曲阜的人心浮沉，才剛剛翻湧至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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