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纏纏綿綿,罩了京城旬日。通政使梁廷棟接到那封厚達數十頁的奏疏時,翻了幾頁便知道事情鬧大了。
王永光府邸
王永光獨坐值房窗下,與入室請教的何應瑞對弈。棋盤上白子層層圍攏,黑子步步收縮,堪堪退守邊角。何應瑞凝視棋局,輕聲感慨:“老師,白子佔盡先機,黑子略顯被動。”
王永光執子輕笑,落子沉穩:“你只看盤面虛實,未看執棋之人。此局從始至終都是老叟戲頑童。白子看似步步緊逼,實則每一步進退皆在執棋者掌心。黑子看似退守,卻牢牢鎖住全盤大勢。待白子盡數露頭、力竭勢窮,便是一子收官、全盤鎖定之時。”
何應瑞聞言一怔,再觀棋局,通體寒涼,默然不語。
“蘇州府學教授沈維楨領銜,松江、常州、鎮江四府致仕官員、學官、山長、監生,上百號人。”他把奏疏擱在案上,揉了揉眉心,“這幫人是商量好的,連署名順序都排得整整齊齊。”
身旁的書吏低聲問要不要先壓一壓,等風頭過了再往上遞。梁廷棟搖了搖頭,說壓不住,越壓越麻煩,當即封了火漆差人送往乾清宮。江南這封聯名疏章走運河水路,輾轉十餘日才送到京城,南北訊息本就滯後,江南造勢洶洶、曲阜孔家暗自竊喜之時,京城始終靜默不語,冷眼看著風浪漸起。
次日早朝,殿內氣氛凝滯。崇禎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那份聯名奏疏,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擱在案角,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江南百餘名士子聯名上疏,懇請朕暫緩續聖公遴選,體恤聖裔,以安天下儒心。”他的語調很平“都說說。”
禮科給事中周瑞麟率先出班。他是蘇州人,與沈維楨有同年之誼,此刻跪在地上,語氣懇切,:“陛下,孔氏世代守祀曲阜,維繫天下儒脈。今驟廢世襲、新開遴選,士林惶然、書生寒心。臣以為,續聖公遴選之事,可暫緩數月,以安人心。”
都察院經歷司經歷鄭時敏緊跟著出班附議:“臣附議。遴選之事可緩不可急,當以穩為主,先安士心,再議新制。”
禮部主事何應瑞也站了出來:“陛下,江南士林聯名上疏,言辭懇切,皆是為天下文脈著想。衍聖公爵位乃太祖高皇帝欽定,世代相承二百餘年。今雖廢黜孔胤植一人,然世襲之制一旦盡革,恐天下寒士惶惶,士林動搖。”
崇禎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目光從周瑞麟掃到鄭時敏,又從鄭時敏掃到何應瑞。他忽然停了。
“你們說暫緩——暫緩到什麼時候?緩到天下士紳都以為朝廷的旨意可以用一紙聯名奏疏來左右。是不是?”
周瑞麟後背滲出了冷汗,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來。鄭時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何應瑞跪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文震孟跨步出班,聲音朗朗:“陛下,臣以為周瑞麟等人所言,名為護持文脈,實為徇私!孔家坐擁數十萬畝私田,隱匿賦稅,橫行地方,積弊已久。陛下破舊立新、公選先賢后裔,是為公天下、肅清積弊。爾等借文脈之名護私家之利,豈是士林風骨!”
“文大人此言差矣。”翰林院編修陳子壯出班反駁,“孔氏守祀曲阜兩百年,縱有族人不肖,也不該因一人之過盡廢世襲之制。聖人血食,不可斷絕。”
“陳編修,你說聖人血食不可斷絕。”崇禎忽然開口“朕問你——孔胤植把糧食送給高迎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聖人血食?孔聞詩在孔府裡藏了好幾個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聖人血食?孔家煽動山東生員對抗考成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聖人血食?”
陳子壯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崇禎站起身,目光從跪在地上的二十餘名官員臉上逐一掃過,然後揚聲喚道:“駱養性。”
駱養性從殿外大步出列,躬身領命。
“把這段時日江南士林串聯、朝堂官員私相勾結的卷宗,當庭念來。”
厚厚一冊密檔展開。駱養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沈維楨在蘇州宅中召集致仕老臣,傳閱曲阜密信;某月某日,沈明遠在南京國子監煽動監生伏闕上書,在場者有以下人等;某月某日,朝中某官與某官私通書信,約定聯名附議。跪在地上的官員們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他們此刻才徹底醒悟——連自己哪天在哪說了什麼話都被記下來了,連日籌謀抱團造勢,從來不是拿捏了朝廷,而是一步一步落入了帝王佈下的局。
等卷宗唸完,殿內死寂一片。崇禎沒有多做斥責,乾脆落旨:“周瑞麟、鄭時敏等跪諫官員,結黨徇私、裹挾輿論,即刻革職,拿下詔獄候審。駱養性,遣緹騎南下蘇州、南京,捉拿沈維楨、沈明遠父子,凡帶頭串聯造勢者,一律鎖拿入京嚴查。續聖公遴選,如期推行,永不暫緩。”
旨意落下,午門鐵騎轟鳴而出,分道奔赴江南。
乾清宮東暖閣,門窗緊閉。崇禎屏退眾人,獨留駱養性在側。他提筆蘸墨,落筆極簡,一紙密諭通篇無殺伐一字,無定罪明文,只寫曲阜孔氏族人私結士林、妄議新政,命山東鎮守周鑑、駐軍張獻忠嚴控孔府核心族人,就地妥處、勿擾地方。火漆封緘,加蓋御筆私璽。由錦衣衛心腹專人星夜奔赴山東,八百里加急,只交周鑑、張獻忠二人親閱,閱後即焚。
王承恩垂手立在暗處:“可惜呀,好好的孔家,要被白蓮教滅門了。”
崇禎沒有再說話。周鑑昔年赴曲阜拿人,這份屈辱壓在周鑑心裡好幾年,如今密諭在手,他自然會去了結。至於張獻忠——此人從流寇做到總兵,悍勇烈性,行事果決。帝王放權,便是最大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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