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送到登州時,天已經黑透了。周鑑在營房裡把密諭拆開,就著油燈的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措辭極為剋制,只寫“嚴控核心族人,就地妥處,勿擾地方”。他把信紙摺好放進袖子裡,讓人去把張獻忠叫來。
張獻忠來得很快。他披著一件半舊的棉甲,腰間掛著刀,周鑑把密諭遞給他。張獻忠識字不多,湊在油燈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周大人,這……這是要連根拔了孔府那幫老東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粗啞的嗓音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那可是聖裔啊。皇上真要動手?”
“聖裔?”周鑑冷笑一聲,把密諭從張獻忠手裡抽回來,放在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案上,他用手指碾碎,“他們仗著聖裔的名頭,橫行山東、隱匿良田、裹挾士林、藐視國法,早把那個‘聖’字糟蹋乾淨了。皇上密諭‘就地妥處’,就是要讓他們死得乾淨,死得無名。”
張獻忠站在原地看著那團灰燼在案上被碾成粉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周鑑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佩刀掛在腰間,“你挑五百人,不穿官甲,不亮旗號,蒙面束髮。忠義堂裡今晚在擺酒,人到齊了,正好一鍋端。”
張獻忠愣了一下“扮成流賊?”
“山東地面不太平,白蓮教時常作孽,偶有流竄的潰兵散勇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周鑑從袖中抽出一條黑巾,在手裡慢慢疊好,“孔府一門不幸,夜遭匪亂,滿堂族老無一倖免。朝廷官兵聞訊馳援,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這個說法,張總兵覺得怎麼樣。”
張獻忠看著周鑑把黑巾疊好揣進袖子裡,忽然笑了一聲:“周大人,你們讀書人做起事來,比我們這些流寇狠多了。”
“不是我狠。”周鑑走到營房門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了當年受辱的事,他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然後他鬆開手,整了整袖口,語調恢復了之前的從容,“今晚你帶隊動手。事成之後,對外統一口徑:白蓮餘寇作亂,突襲孔府。朝廷官兵聞訊趕到,匪寇已遁,孔府核心族老不幸遇難。”
“那孔府的旁人呢。”張獻忠問。
“儘量不殺,那些在密信上籤過字在背後串聯江南士林的人,統統殺掉。對了,孔胤樸不要動。錦衣衛的密報裡提過好幾次,這個人一直在勸阻族人不要聚眾鬧事。讓他活著。”
當夜,五百名從張獻忠麾下挑出來的老卒在登州衛校場集結。這些人大多是流寇出身,對夜襲的路數爛熟於心。此刻他們卸了官甲,換上雜色布衣,黑巾蒙面,站在校場上鴉雀無聲,像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泥俑。張獻忠站在佇列前面,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幾句話:“今晚去曲阜孔府。只殺忠義堂裡的人,堂外的不動。孔府的財物不碰,孔府的女眷不碰,孔府的僕役不碰。誰碰了,老子剁誰的手。”
隊伍在子時出發。馬蹄裹布,刀鞘纏棉,五百人沿著官道往曲阜方向疾馳從登州到曲阜,快馬只需兩個時辰。丑時三刻,曲阜城牆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
忠義堂裡的酒宴還在繼續。孔尚達喝得滿臉通紅,正舉著瓷盞跟孔衍治吹噓自己當年如何與衍聖公一同進京覲見天子,說皇上那時還對孔家優禮有加,如今不過是受了奸臣矇蔽,早晚會醒悟。孔衍治連連點頭附和,又給孔尚達斟滿了一盞。孔貞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瓷盞卻沒有喝,目光在滿堂族人臉上掃來掃去,偶爾看一眼門外漆黑的夜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孔胤樸沒有進堂。他獨自坐在廊下,背靠著那棵老槐樹,望著院子裡被燈籠照得通明的石板地。夜風很涼,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晃動,他把手攏在袖子裡,總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喘不上氣。
子時剛過,孔府大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拍門聲。那聲音很響,很急,像是在用刀柄砸門板。管家老周從門房裡探出頭來,罵罵咧咧地往大門走,一邊走一邊喊:“誰啊!大半夜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門外傳來張獻忠刻意壓低、粗啞渾濁的匪類腔調,帶著幾分佯裝的醉意:“開門!弟兄們趕路途經此地,聽聞孔府富甲一方,今夜手頭拮据,想借些銀錢度日!”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這是哪來的不開眼的亡命徒,竟敢闖聖人府邸求財。他隔著門板傲然呵斥:“瞎了你們的狗眼!此乃闕里聖府、衍聖公宅邸!天下文根所在!區區草寇也敢在此放肆!再敢聒噪,即刻報官拿人,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門外靜默片刻,又是那粗啞聲音響起,故意前言不搭後語,裝作烏合亂匪的模樣:“聖府?聖府便無需接濟窮苦?我等不過十幾弟兄,只求些許碎銀,不肯施捨,休怪我們不客氣!”
門內老周聽得愈發篤定,外頭就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散兵遊勇、白蓮餘孽,人數寥寥,不足為懼。他轉身狂奔回忠義堂,喘著粗氣稟報。
孔尚達端著酒盞,滿臉不屑,酒意上湧,傲氣十足:“山東白蓮餘孽早已被盧象清剿殆盡,不過是幾個漏網窮寇,想借著夜色訛些錢財罷了。無需大驚小怪,取幾兩碎銀打發了便是。”
老周領命折返門前,隔著門板敷衍道:“我家老爺仁慈,賞你們紋銀十兩!拿了速速滾離曲阜,再敢逗留,定叫官兵圍剿!”
十兩碎銀四字落下,門外的醉意腔調瞬間褪去,只剩徹骨森冷。
“十兩銀子?”
張獻忠的聲音貼著門縫鑽進來,冷得像霜刃刮骨:“孔府積財萬頃,藏銀無數,拿十兩碎銀打發拼命的弟兄?你當我等是街邊乞討的乞丐?”
“弟兄們遠來不易,今夜不借足銀兩,便自己進門來取!”
轟然巨響炸響,鋼刀猛劈門閂,朽木碎裂的刺耳聲響撕破曲阜深夜的死寂。老周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奔回堂中,面無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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