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未散。御筆親書的“松筠晚望”四字匾額平鋪案上，筆力沉厚、風骨凜然，帝王恩寵躍然紙上。王永光俯身叩首謝恩完畢，心緒依舊激盪難平，一身暮年疲憊，彷彿都被這份曠世殊榮沖淡了大半。
崇禎目送老臣起身，望著他滿頭霜白、步履遲重的模樣，心底感慨萬千。
沉吟片刻，開口輕聲問詢，語氣平和
“王閣老，你掌吏部多年，深諳百官優劣、朝堂人才底細。如今你決意歸田，不知吏部尚書這一重任，你心中可有賢才舉薦，以替卿位？”
王永光聞言，當即斂神垂首，故作沉吟思索之態，眉目微蹙，似在細細權衡朝堂眾臣。
殿內靜默片刻，他方才緩緩出聲：“回陛下，臣遍觀今朝臣工，可擔吏部重任者，唯李邦華一人而已。”
此言一齣，崇禎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之色。在崇禎的預判裡，王永光最該舉薦、最想舉薦的，絕不會是李邦華。
朝野皆知，王永光門下最得意、最得力的親傳弟子，乃是許鼎臣。崇禎二年時許鼎臣給崇禎留下了很大印象，雖然後來辦了錯事，但後來南下肅清江南隱田，政績斐然根基紮實，是朝堂新銳裡的佼佼者。常人私心，必趁致仕辭朝之機，推舉自家門生接班，穩固一脈人脈、廕庇後輩前程。可王永光偏偏捨近求遠、舍私存公，舉薦了中立清正的李邦華。
崇禎眸底微動，帶著幾分玩味與探究，緩緩開口：“哦？卿不薦自家門生，反倒舉薦李邦華，不知緣由何在？”
王永光心中通透，明鏡一般。他混跡宦海數十年，深諳帝王心術。聖意早已偏向李邦華，此人剛正不阿忠於社稷，在陛下心中有很重的位置。
若是等旁人舉薦、或是等陛下自行提拔，那是帝王本分，臣下本分，平平無奇。但由他這個即將致仕的老臣主動開口、率先舉薦，便是順聖意、識大局、知進退、無私心。這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先意承旨、以公心全君臣義、以退讓保身後名。
既成全了陛下用人之心，也彰顯了自己暮年無私、公心為國的名臣風骨，一舉數得。
王永光從容對答，言語懇切：“回陛下，李邦華素性剛正、操守清白，歷仕多任、深耕吏治，熟知銓選利弊、深諳百官真偽。數年輔佐新政、整頓地方、肅清積弊，行事不偏不倚、不徇私情、不畏權貴。吏部冢宰，掌天下文官進退，最需公正無私、風骨凜然之人，李邦華當之無愧。”
他不吝溢美，句句貼合朝堂剛需，將李邦華的長處、適配性說得淋漓盡致。
崇禎靜靜聽著，心底暗自點頭，順勢追問一句：“朕觀許鼎臣，幹練果敢，江南新政大有功勞，亦是可塑之才。卿為何不薦自家門生？”
王永光聞言不慌不忙，順勢借坡下驢，坦誠作答：“回陛下，臣之門生鼎臣，確有才幹、品性端正、勤懇務實，絕非庸碌之輩。此番江南肅清、稅制規整、民生安定，其功不小。”
隨即話鋒一轉坦蕩無私：“只是其年歲尚輕、資歷尚淺，朝堂歷練不足，根基稍薄。吏部總領天下銓選、權衡百官進退，干係社稷太重，絕非新銳可倉促擔當。臣若徇私舉薦，便是誤國、誤朝亦誤門生。臣雖老朽，不敢以私廢公。”
一番話，坦蕩磊落。
崇禎聞言，心中徹底讚許。王永光混跡朝堂半生，到老不戀權位知進退守本心，的確是難得的純臣、老臣。
“好，朕知曉了。”崇禎微微頷首，語氣溫和篤定，“卿公心為國，朕心甚慰。”
王永光躬身行禮，神色恭謹：“臣無他能，唯守公心、盡本分而已。若無聖諭，臣便告退，回宮交接公務，穩步交割部務閣務，不耽誤朝堂運轉。”
“準。”
王永光緩步退出御書房，踏出殿門的一刻，晚風拂面，整個人心境豁然開朗、春風拂面。
旁人只道他年老致仕、黯然離場，唯有他自己清楚，這一番舉薦，是他暮年最精妙的一步棋。
他主動推舉聖心所屬的李邦華，既賣了帝王體面，又成全了朝堂格局。而李邦華素來品行端正知恩圖報，且與鼎臣江南共事並肩作戰，本就情誼深厚、淵源極深。今日他力薦李邦華入主吏部，來日李邦華身居高位，必然會照拂提攜鼎臣。看似拱手讓出吏部大權，實則是以退為進、隔空託孤。吏部這一脈的人脈、根基、傳承，依舊牢牢握在他這一系手中，門生前程無憂派系香火不絕。
更何況，御賜“松筠晚望”匾額在手，殊榮加身、光耀門楣，足以廕庇子孫、名傳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