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疲憊盡數消散，只剩滿心坦蕩與得意。
不多時，王永光緩步返回內閣值房。
此刻內閣之內，氣氛早已微妙不同。
現任閣臣溫體仁也是春風拂面。溫體仁素來與王永光不對付暗中制衡、互相對峙，是朝堂上最鮮明的對手。
此前他早已從朝堂閒談、官吏私語中聽聞風聲——王永光年歲已高、心力不濟，近日必求致仕。得知訊息的這些時日，溫體仁心底早已春風拂面、暗自暢快。
整個內閣，唯一能制衡自己壓制自己與自己政見爭鋒的老臣，即將離場。王永光一退，內閣再無人能掣肘他的話語權，朝堂格局將徹底偏向自己。
他端坐值房，執筆觀文，看似沉穩理政，眼底卻藏不住一絲隱秘的輕快，早已做好了等王永光歸閣、順勢冷嘲幾句、敲打一番的準備。
待王永光踏入內閣院門，溫體仁抬眸一瞥，見他步履輕快、神色舒展，全無暮年辭官的落寞頹態，心中微微詫異，隨即暗自準備出言譏諷。
可不等溫體仁開口，王永光已然主動抬手，示意身後內侍捧著一卷嶄新御筆墨寶，笑意盎然、意氣舒展，全然一副無人問亦自誇的模樣。
他也不等旁人問詢，主動開口：“諸位同年、諸位同僚，方才陛下冊召，感念老臣半生操勞，特賜御筆匾額一方——‘松筠晚望’。聖恩浩蕩，老夫此生有幸，得以蒙陛下親題，實在是畢生殊榮、家門萬幸啊！”
整座內閣瞬間一靜。
內閣眾人紛紛抬眸側目，目光落在那捲御賜匾額之上，眼底皆是豔羨敬重之色。
唯獨溫體仁僵在原地，嘴角原本蓄好的譏諷笑意，瞬間卡在臉上，不上不下、尷尬至極。他本想嘲諷老臣暮年退場、黯然歸田，到頭來卻只看見對方一身聖恩加身、榮光滿載。
溫體仁心底暗自無語：無人問君，君偏自說。
可面上卻只能壓下所有心緒，勉強拱手附和，口中稱道恭喜，心底那點即將獨掌內閣的快意，瞬間被沖淡大半。
王永光笑意融融，接受眾人道賀，看似滿心歡喜榮光滿身。可熱鬧喧囂過後，獨處之際，眼底深處，終究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落寞與悵然。
半生宦海、半生京華，數十年朝夕供職鞠躬盡瘁，終究難逃歲月遲暮人事離場。風光是真，榮光不假，可心底那份深耕半生的朝堂執念、君臣羈絆，終究是要落幕了。
待到當日公務交割完畢，暮色垂落，百官盡數散朝。
王永光獨自緩步走出午門，立在高高的丹陛之下，回身抬眸，靜靜凝望整座巍峨紫禁城。
落日餘暉鋪灑在層層殿宇朱牆金瓦之上，恢弘壯麗。
人間朝代更迭、官員來去、功名浮沉、少年白頭，唯有這座宮城、這片青山，歷經風雨、依舊如故。
他心底悵然，隨口吟出一闋自作小詞，嘆盡半生浮沉、新舊更迭。
“半世朝昏奔走，一朝鶴唳雲收。
也曾秉政領風流，獨步朝堂魁首。
千古是非身後，滿頭風雪歸舟。
江山依舊水東流，笑談都在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