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三月初八,乾清宮暖閣。
王永光乞休的奏疏前日便已批紅,“準其致仕,馳驛還鄉” 的旨意早已發至內閣。同日明發的還有兩道人事:南京吏部尚書李邦華改任北京吏部尚書,即日入署理事;原右僉都御史許鼎臣加銜巡撫山西,提督雁門等關軍務,擇日赴任。
這兩道安排,半在朝野意料之中,半在意料之外。李邦華掌吏部,是王永光臨辭力薦,滿朝都道老臣舉賢不舉親,難得公心;許鼎臣以僉都御史外放封疆,倒是比預想的急 —— 江南清隱田才剛收尾,山西邊務與地方積弊亟待整飭,陛下這步棋,走得急,卻也準,是為整飭北方吏治、夯實邊防佈局的關鍵一步。
暖閣裡燭火跳了兩跳,映著御案上堆得老高的策論卷子。文震孟、徐光啟、畢自嚴三人立在階下,都是連夜入宮揀選此次特科的考卷。
這一科不是尋常會試,是皇帝特旨開的 “吏治策論科”,專選深諳錢糧、吏治、邊務的實幹士子,補到地方和六部去,為的就是配合接下來的清田、整軍、肅貪。三人熬了一宿,剔掉滿紙空言的泛論,篩出二十餘份切實可用的上等卷,專供聖裁。
偌大殿內,只聽得燭火噼啪輕響,光影明暗交錯,將三人半身籠入光中,餘下皆沉入殿內暗影。
崇禎端坐御座,垂眸翻閱案上卷冊,指尖緩緩撫過工整墨字。
一路看下來,立論大半各有側重:或主嚴律法、重懲貪墨,或主養民生、厚培根本,滿口聖賢治世之言,只是少有人能把法度、民生與世道格局三者打通來講。
他緩緩合起手中試卷,置於案頭。
自古治國,最難便是治吏。官吏是朝廷政令的手足,是民生安危的依靠。吏清則政通,吏濁則弊生。歷代治亂迴圈,大半都系在吏治清濁之上。如何選對人、立對制、導對風氣,是每朝帝王都要琢磨的頭等大事。
此番開特科,便是要從年輕士子中選一批有見地、有風骨的實幹之才,補到各級衙門裡,給朝堂吏治注入一股新風。
良久,他斂去思緒,抬眸看向階下三人,語氣平和溫潤:“諸位連夜閱卷,辛勞有功。”
文震孟微微垂首:“為國選材,臣等分內之責,不敢言苦。本次策論諸多,臣等再三甄別,選出二十餘份上等考卷,其中三份立論高遠、思辨精深、貼合實務,遠超同輩士子。”
“呈來。”
三份考卷依次遞至御案之上,文風、立意、格局截然不同,各有千秋。卷首分別署著:孔衍椿、孟承光、王業浩。
崇禎目光快速掃過三份答卷,心中瞭然,順勢將連日醞釀的人事落定:“王永光老臣致仕,吏部冢宰懸空已久。朕思慮良久,核定由李邦華接任吏部尚書。其人性情清正,深耕吏治多年,最宜執掌天下銓選,整肅朝堂風氣。”
三人聞言齊齊躬身,皆深以為然 —— 這也印證了外頭的傳言,王永光臨辭薦賢,果然薦到了陛下心坎上,於公於私皆是妥當。
“許鼎臣隨舊臣南下江南清查隱田積弊,實幹功績卓著,履歷資歷皆已充足。” 崇禎話音微頓,“擬旨,升許鼎臣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山西,坐鎮一方,歷練封疆之才。”
這道任命一齣,階下三人心中都是一動。山西是藩王舊地、錢糧積弊較深的地方,又緊鄰邊鎮,許鼎臣此去,既是朝廷對他的重用,也是對他的試煉。江南清田是初露鋒芒,山西整飭吏治、協理邊防才是真正的歷練。
崇禎沒再多說人事,目光重新落回三份最優考卷,出聲吩咐:“傳朕旨意,宣孔衍椿、孟承光、王業浩三人即刻入殿覲見。”
不多時,三道年輕身影次第踏入御書房,步履輕穩,禮數週全,氣質風骨已然高下立現。
三人齊齊躬身行禮,聲線整齊:“草民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崇禎端坐御座,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三人,“爾等三家,皆聖賢苗裔。此番特考,爾三人策論各有建樹,義理實務皆勝同場諸生,各有千秋。”
“朕今夜召爾三人入殿,不為其他,正是為續聖公之選。卷面文字只能見諸君筆下見識,難見臨場思辨。今日便設最後一問,爾等可放開胸襟,相互辯駁論難,朕旁觀其言,以此定取捨。”
說完鋪墊,才丟擲那道千古吏治之問。
“朕問汝等,千古吏治反覆,積弊屢禁不絕。治國之道,究竟當以法度為先,還是以民生為本?汝三人各抒己見,相互辯駁,無需拘謹,亦無需刻意迎合聖意。”
殿內氛圍瞬間肅然沉靜,燭火搖曳,映得數人身影明暗交錯。這絕非尋常科舉應試的淺顯問答,而是關乎朝堂治亂、民生興衰的深重思辨。
孔衍椿率先上前一步,聲線清亮,立論端正剛硬:“回陛下,臣以為,天下吏治之弊,根源在法度鬆弛。人性固有私念,若無鐵律嚴刑劃定邊界,權責必然肆意越界。官吏貪墨、官場廢弛,非世道所迫,實是規矩不彰、賞罰不明。治國之本,在於嚴立法度、重懲貪墨、森明權責,以律法正人心,以制度定規矩。法度嚴明,則吏行自斂,吏治自清。”
)。了弟兄謝謝囊膠個兩的送弟兄德萊普的國士牛鬥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