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旁人接話，孟承光已然緩步出列。他氣質溫敦：“孔兄所言，只得其表，未得其本。”
“若天下貪弊之禍，全然歸咎人慾、只需嚴刑便可肅清，那秦漢隋諸朝，皆以峻法嚴刑治世，何以國運短促、貪弊不絕、終究傾覆？”
孟承光躬身向御座一禮，繼而朗聲續論：“律法者，治已然之罪，非治未萌之心；懲既成之貪，難絕世風之弊。天下官吏盤剝、吏治渾濁，究其根本，多是民生凋敝、世道疲弊所致。百姓流離、衣食無著，則人心浮躁、世風澆薄；世風不古，則貪念易生、弊亂頻發。”
“法度為枝葉，民生為根本。枝葉再繁茂，若根本枯萎，世道終究難安。治國之道，不在苛刑束人，而在仁政固本、安民養心。百姓安居樂業、倉廩充盈、人心向善則貪腐無滋生之土，吏治自然清明。”
一法一仁，一刑一德，兩大聖學正道當庭對壘，瞬間撐起整場辯道的格局。
階下三位重臣神色各異，靜靜觀辯。
文震孟素來尊崇儒道、堅守民本，聞言微微垂首頷首，神色淡然，不做多餘表態；徐光啟通達實務洞悉制度利弊，目光微微凝注，細細斟酌兩套立論的優劣短板；畢自嚴久掌戶部，深諳天下財貨流轉層級盤剝之苦，指尖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摩挲，眼底藏著幾分深思。
殿中辯論未歇，鋒芒再起。
孔衍椿立身端正，不肯退讓分毫，即刻上前詰難：“孟兄空談仁政、獨重民生，可若朝堂官吏半數貪婪層層漁利，百姓即便有餘力安生，也會被層層盤剝、盡數掠奪！”
“朝廷輕徭薄賦、佈施仁恩，可政令不出京師，恩惠便被權貴截留、被官吏私吞。彼時民生再好，也抵不住層層貪蠹蠶食！若無嚴刑法度震懾惡吏、肅清官場，仁政不過鏡花水月，安民終究是虛妄空談！”
此番詰問尖銳直白，瞬間逼得孟承光不得不正面應答。
孟承光神色不改，從容對答：“孔兄只知殺貪肅弊，卻不知貪弊之根，源於世困民窮。”
“若天下富庶、民生安穩、士風清正、人心淳樸，為官者有俸祿可依、有前程可盼，何苦鋌而走險、以身犯險逐利？嚴刑只能殺一時之貪，卻不能絕百世之弊；只能懲治有罪之人，卻不能涵養清正世風。殺之不盡懲之不絕，只因治標不治本。唯有固本安民涵養人心，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二人一來一回、針鋒相對，言辭有禮、辯駁有度，皆是聖賢真傳義理精純，辯得滿堂肅穆。
就在儒仁、法禮二說相持不下全場皆被兩端義理裹挾之時，一直默然靜立靜觀全場的王業浩，終於緩緩抬眸，踏步而出。
他身姿沉靜淡然，神色平和，彷彿無意爭辯高下，只為剖明世道真理。可他一開口，便瞬間壓下滿堂爭執。
“二位兄長所言，皆是千古聖學正理，無有錯謬。然則，皆困於表象，未觸治亂根本。”
一語落地，殿內驟然一靜。
孔衍椿眉頭微斂，孟承光微微側目，二人皆是一時士林翹楚，聞言皆靜待後文，想看看這名同齡士子，究竟有何超脫之論。
王業浩不疾不徐，緩緩鋪陳立論：“若弊在人慾，世人貪私之性，千古以來無有增減，何以歷朝吏治，有清有濁、有治有亂？若弊在法度，歷代律法代代修繕、日趨周密，何以貪弊愈演愈烈、亂世迴圈不休？”
“若弊在民生，漢唐盛世，大宋豐年，皆有休養生息、萬民安樂之時，何以承平數十年後，依舊積弊叢生、由治轉亂？”
未等眾人深思，王業浩已然道出終極真相：
“千古治亂反覆貪弊屢禁不絕，根本不在人慾不在法度，而在百年累積之時勢格局。”
“天下承平日久，權貴固結、門第盤根，利源財貨盡歸上位機要之家，層層壟斷、層層歸集。下層黎庶負重承壓、竭盡物力，盡數供給上層，日久便成固化定勢。”
“大勢既定、格局已成，縱使聖賢臨世、嚴刑迭出、仁政屢施，亦難破局。朝廷行肅貪之政，去一貪吏換一新臣，新人入局，便被舊勢裹挾、=被舊俗同化，終究隨波逐流；朝廷施仁厚之策，普惠萬民，可層級固化、利源鎖死，恩惠終究難抵小民，徒益權貴。”
“是以，小貪可依法治之，中弊可憑仁補之，唯有百世積重世道沉痾，非改格局、破定勢、更舊制不可解。大勢一日不變，則人慾一日難抑，法度一日難行，仁政一日難施。”
孔衍椿當即上前：“王弟所言時勢，究竟是制度之弊，還是人心之變？若謂弊在制度，制度由人而立由人而行，改制便是修人事；若謂弊在人心，人心由教化而成禮法所束，教化亦是修人事。世間從來無獨立於人事之外的空談大勢！舍人本而論格局，本末倒置！”
孟承光亦微微頷首：“世道積重，亦是百年人事偏差累積所致。只要君王仁明、臣子清正、休養民生、敦厚世風，大勢亦可徐徐扭轉。若一味言破局、談改制，急於求變，恐擾動天下根基，滋生禍亂，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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