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穿廊而過,捲動簷下輕紗,吹得燈火搖曳不定。魏忠賢孤身跪伏於冰涼的青磚之上,背脊佝僂,鬢邊早已花白的髮絲被夜風拂動。
等候多時,他終於抬首望向立在燈影中的崇禎,語氣恭謹,夾雜幾分自嘲與釋然。
“陛下,老奴今日斗膽,想跟陛下說幾句心裡話。”
他停頓片刻帶著幾分老人暮年的自嘲:“老奴今年年歲實在大了,眼睛耳朵都不利索,夜裡常常難眠,精力早已跟不上宮中的繁雜差事。”
“前些年朝局未定,內外紛亂,朝中缺人鎮場子,老奴仗著幾分舊勢,留在宮中壓一壓舊人、穩一穩內廷。那時候朝野上下,人人盯著內廷,老奴不敢退、也不能退。”
“可如今不一樣了。”
魏忠賢微微低頭,語氣誠懇坦蕩,暗含試探:“陛下親政數年,皇權穩固,朝堂清明,新軍在手、財賦在手,內外大局皆定。老奴這把老骨頭,繼續佔著差事,反倒不合適。”
“一來老奴年邁體衰,恐誤宮中差事;二來老奴昔日樹敵太多,如今朝中新人林立,不少臣子心裡依舊忌憚老奴、非議老奴。老奴不退,反倒容易讓朝堂再生無謂紛爭。”
“老奴這一生,榮辱起落,全是皇家所賜。當年大行先帝待老奴恩重如山,陛下登基之後,也留老奴一條生路,一席容身之地。老奴從未敢有半點異心。今日懇請陛下恩准,容老奴卸去差事,餘生閒散,做個尋常。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全憑陛下聖裁。”
天啟帝駕崩之初,朝野動盪,閹黨勢力盤根錯節,內外無人制衡。再加上先帝留有遺命,崇禎初登大寶根基淺薄,只能暫且留用他,借他的舊勢穩住內廷、壓住紛亂。
那幾年,他也確實替皇帝做了不少髒事,自行清洗閹黨無用之徒,逼迫黨羽交出鉅額錢糧,充盈國庫,替新朝穩住了最艱難的開局。
可時移世易,今非昔比。
如今京營歸陛下掌控,外朝文臣迭代一新,東南財賦逐步肅清,朝堂再無半分掣肘,t天下文脈都掌握在了皇帝手中。陛下羽翼早已豐滿,再也不需要他這一枚舊棋子用來制衡朝局。
他身居高位越久,越是高危。主動請辭,既是識時務,也是給自己求一條生路。
崇禎靜靜立在廊下,聽完他這一長串心裡話,神色平靜。
“你心思,朕懂。”
崇禎緩緩開口,語氣溫和:“你不必終日惶恐猜忌,朕從未有殺你之意。你早年雖有過愆,但在朕登基最艱難的數年裡,穩住內廷、清繳閹黨、輸財助國,也算功過相抵。過往舊事,朕不追究。”
“如今朕給你兩條路,你自己選。”
“其一,去往大行天啟皇帝陵寢,終生守陵,供奉先帝陵寢香火,終老山林。”
“其二,卸去所有內廷差事,歸返鄉里,安度晚年,做一介鄉野閒人。”
魏忠賢渾身微震,眼底瞬間浮出明顯的動容。
他早已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哪怕是被幽禁、終身守陵,已是天大恩典,從未敢奢望陛下能放他歸鄉、還給他自由余生。
他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叩首:“老奴……願歸鄉養老!多謝陛下浩蕩天恩!”
崇禎微微頷首,看著他,耐心叮囑:“朕允你歸鄉,但朕要提前與你說清兩件事,也會替你安排妥當,保你晚年安穩。”
“第一,你一生無子嗣,晚年孤身一人。家中兩名侄子心性貪利、見識淺薄。你半生積攢的養老積蓄,是你唯一的晚年依仗。朕深知,你若是回鄉,時日一長,你這兩個侄子必定會想方設法誆騙蠶食你的錢財。朕不願見你辛苦一生,最後被至親掏空積蓄,落得年老財盡、孤苦無依、無人送終的悽慘下場。”
“第二,你當年執掌內廷多年,主持人事、整頓宮闈,朝堂內外、朝野上下,結下的恩怨數不勝數。昔年被你打壓、罷黜、排擠的官員、鄉紳、勢力極多。如今你失勢歸鄉、無權無勢,往日那些仇家,必然會藉機尋隙、上門刁難,甚至刻意構陷報復。”
“朕會即刻下一道密旨送至你原籍地方官府。日後你安居鄉里,但凡遇到族人侵吞你財物、至親算計你養老錢,或是舊日仇家藉機尋釁報復,地方文武官吏必須親自出面,為你調停、庇護,保你餘生不受欺凌、不被至親辜負。”
魏忠賢伏在地上,心口滾燙,眼眶瞬間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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