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的車馬已經走遠，街上只剩往來行人，內侍領了旨意下去送養老銀，城樓之上便只剩下崇禎與兩名隨侍太監，四下安靜，只聽得風聲掠過垛口的呼嘯。
崇禎扶著城磚，目光望向遠方街巷。
數年前，朝堂紛亂，內廷動盪，他不得不留用魏忠賢，借閹宦的威勢壓服一眾舊人。如今大局初定，便許他歸鄉安度晚年。旁人大多隻看見帝王一念之間的恩賞，可只有崇禎自己心裡清楚，這並不單單是對一個宦官的處置，背後牽扯著整個大明百餘年積累下來的制度困局。
他靜靜佇立，思緒層層鋪開。
大明計程車大夫，向來敢言敢爭，遇事不惜抗上，甚至公然與帝王辯駁。並非這些臣子個個天性剛直，根子出在朝堂的制度架構之上。皇帝更像是賽場之外的裁判，手握法理上至高無上的仲裁權，卻並不屬於官僚集團當中的一員。百官才是場上行事的球員，負責天下大小政務。哪怕帝王資質平平，只要守住這份仲裁之權，依舊可以握住天下最高權柄。
往事一樁樁浮上心頭。嘉靖朝大禮議之爭，滿朝文武群起抗爭，聲勢滔天，可最終嘉靖依舊憑藉帝王仲裁權扳倒三朝元老楊廷和。史書所載，崇禎一十七年，首輔更迭一十八任，朝堂人事浮動極快，便是這套制度最直觀的弊端。而本朝自己親政至今，朝堂穩步迭代，首輔更替有序，正是自己逐年壓穩局面的結果。文官可以喧譁，可以結黨，可以爭執不休，可最終定奪的權柄，始終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這套體制也並非全無好處。科舉取士，門戶大開，權力不再被世家大族牢牢攥在手裡。朝堂之上爭鬥縱然激烈，派系攻訐從未停歇，卻很少演化成大規模流血內戰。皇位交接之時，大體也能平穩過渡。
可其中藏著一處致命漏洞。
皇帝沒有一群利益牢牢捆綁在一起的長期政治盟友。
朝堂上的官員，入朝為官各有盤算。官僚體系的生存邏輯，往往是儘量躲開帝王的仲裁監督，該鑽的空子依舊去鑽，該謀取的私利依舊謀求。帝王的職責，便是不斷出手阻止系統滑向腐敗。如此一來，皇權與整個官僚集團，天然便存在一層利益上的對立。
想壓住這股慣性，帝王便只能靠勤政。
若是想要將意志傳導到地方，也殊為不易。地方官府自成一套執行慣性，皇帝很難直接插手基層事務，只能不斷監視官吏，擇選地方人才拔擢入京，或是藉著戰事之機，順勢向地方滲透力量。除此之外，並無太多捷徑。
擺在大明帝王面前，歷來只有兩條路。
其一，便是不眠不休，事事親裁，靠耗盡自身精力，不停行使仲裁權維繫朝局安穩。長此以往，身心俱疲。其二，便是倚重廠衛特務，以東廠、錦衣衛作為皇權的觸角，去監視百官、偵緝地方。
可特務體系同樣有侷限。
錦衣衛也好，東廠也罷，裡面的人同樣是食祿做官，大多也是為自身前程生計，談不上與生俱來的絕對忠心。動用他們，又要揹負滿朝士林的唾罵。
一代又一代帝王在這般高壓內耗之中苦苦支撐，終有人不堪重負，選擇避世。就如萬曆，中年之後倦怠政事，數十年不上朝，連每年至關重要的郊祀大典都常年遣官代行，並非全然昏聵，也是這套體制之下被逼出來的無奈結果。
思緒飄遠，前世閱覽史書的記憶在心底浮現。他腦海之中浮現出另一幅大一統王朝的圖景。
那是異族入主建立的天下，恰好補上了大明皇權的這塊短板。那一代帝王手中握有天然的基本盤，一個榮辱與共的武裝貴族集團。這群人不會去消解皇權的權威，反而會成為皇權最堅實的依仗。
朝堂中樞設立獨屬於本族的部院，把持核心機要。天下各處，佈下駐防力量與旗籍官吏，搭建起一套完全獨立於漢族文官之外的權力脈絡。這套體系不依附士大夫官僚，直接聽命於帝王。皇權的意志，可以穿透層層地方官府，直達基層鄉紳。
有這般力量託底，士大夫便再也難以肆意和皇權博弈抗爭，大多隻能安於執行政令。
大明帝王，說到底是孤家寡人。一身擔起天下之重，要不停和龐大的官僚系統拉扯博弈。
崇禎立於城頭，胸中萬千思緒翻湧。天下之弊，不全在臣子奸貪，也不全在帝王賢愚，制度本身便帶著與生俱來的困局。
一陣涼風吹來，吹散城頭紛亂思緒。崇禎斂盡心底感慨，不再遠眺，轉身緩步走下城樓。
次日天光破曉，禮部文書正式出閣，特科御考名次、授官旨意同步昭傳會同館。
訊息一齣，整座會同館瞬間熱鬧起來。七十八路聖賢后裔齊聚於此，人人翹首打探名次與任用，人心浮動，議論四起。
此前御前對辯最受矚目的三人，結局塵埃落定。
王業浩定名第一代續聖公，殊榮冠絕全場。孔衍椿、孟承光授翰林院待詔，入館校勘經籍，留京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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