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寅時剛過，東邊城頭已泛出一片灰白。
許鼎臣一夜沒怎麼睡，五更前仍是起了。他在院中打了趟拳，不緊不慢，出了一層薄汗，才叫人打水洗臉。
水是涼的。激得人精神一振。
張惟楨昨夜走時留了一句話：“郝敬宗有個兒子，城裡沒人見過他。”許鼎臣記下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年輕人，在城裡沒有露面，只兩種可能：要麼跑了，要麼躲著。無論哪種，都得搶在別人前頭。
他先叫了陸應元來。
陸應元來得快，身上還穿著昨夜那身半舊青布袍，眼下泛青，可見也是一夜沒歇。他見著許鼎臣便要行禮，被一擺手止了。
“坐。”
陸應元坐下，腰背不自覺地挺得筆直。許鼎臣不急著問，先讓長隨端了碗熱粥上來，推到他面前。陸應元一怔：“大人，下官吃過了。”
“這個點，能吃過的沒幾個。”許鼎臣淡淡道，“先吃。”
陸應元不好再推，低頭把粥喝了。粥很燙，他喝得急，額角泛起細汗。許鼎臣坐在對面，翻著一冊公文，像根本不在意他吃沒吃。等人放下碗，才把公文一合，抬眼看過去。
“昨晚那個老差役，叫什麼？”
“姓周，叫周老五。太原府的老人了，城西一帶巡了二十年夜。”
“你怎麼交代他的？”
“下官沒說什麼。只讓他把昨晚看見的記在心裡，對誰也別說。”陸應元頓了頓，“周老五嘴穩，不會亂講。”
“本官不是怕他亂講。”許鼎臣道，“本官是怕他講對了。”
陸應元不解。
許鼎臣也不解釋，只道：“今晚叫他再來撫院，本官親自問。不要走前門，也不要去差房。從后角門進，只帶他一個。若有人問，就說他家裡報了賊，來尋推官銷案。”
陸應元應下，起身告辭。
許鼎臣等他走了，又坐了片刻，才讓長隨去請張惟楨。
張惟楨來時，身上還夾著一股暑氣。他抹了把汗，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低聲道：“查到了。郝敬宗只一子，叫郝承烈，今年二十二。在城南青竹巷尾的柳溪社讀書，平日住在書社後頭的小院裡。郝敬宗出事第二天，這書社就沒人了。左右鄰戶說，頭天晚上還見過郝承烈，此後便沒了。屋裡東西沒怎麼動，只少了幾件換洗衣裳。”
許鼎臣聽完，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沒怎麼動，只少衣裳。走得不遠，也不打算久離。”
張惟楨點頭：“還有件事，是鄰戶說漏的。郝敬宗這個兒子是庶出，生母早死，自小養在外頭書社裡。府衙檔裡沒他的名字，太原府上下也沒幾個知道。若非問到他左右鄰居，下官也查不著他。”
“怪不得呂懋學沒先一步找到人。”許鼎臣道，“他連太原府的錢糧都握得住，卻未必知道一個庶出兒子。”
張惟楨低聲道：“可也不能拖。呂懋學找不到人，一定還會再找。只要順著郝敬宗生前去過的地方一間間摸，遲早摸到。”
許鼎臣問：“城裡找過沒有？”
“常去的地方都找了。柳溪社、青竹巷、郝家老宅附近，都沒人。下官已讓兩個信得過的人去城門口盯著。郝承烈沒路引，出不了城。只可能藏在城外。”
許鼎臣沉默片刻，忽然問：“城外可有能夜宿的破廟荒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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