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鼎臣點頭。三人沿城牆根出城，抄小路往西，趕到城隍廟時，天已近黃昏。
廟確實荒。正殿塌了半邊，瓦礫堆得到處都是。院子裡野草長到人腰高，幾根斷香插在地上，早被雨淋得發黑。張惟楨讓長隨在廟門內望著，自己陪著許鼎臣摸進去。
神像後頭，果然有人睡過的痕跡。草蓆破得不成樣子，上頭落著幾根頭髮。半碗水還是清的，炊餅上印著幾個牙印。看那啃法，是餓急了的人咬的。
許鼎臣蹲下去，拈起半塊炊餅。餅還沒硬透，人離開最多一個時辰。
“在附近轉。他走不遠。”
三人退出廟外，藉著暮色在周邊搜尋。廟後是一片雜木林子，林子外頭是條半乾的河溝。張惟楨忽然拉住許鼎臣：“老師，那邊有人。”
河溝對岸，一個人影縮在一棵歪脖柳樹後，灰撲撲一團，不細看真看不出是個人。
許鼎臣讓張惟楨和長隨留在原地，自己慢慢走過去。他走得不快，也不刻意放輕。才到河溝邊，那人忽然站起來，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要跑。
“郝承烈。”
許鼎臣沒有追，只低低叫了一聲。
那人一下僵住了。他慢慢回過頭，一張年輕蒼白的臉。兩頰凹著，嘴唇乾裂，眼睛因為餓和怕而大得嚇人。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藍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枯柴。
“你們……是什麼人？”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人卻還立在原地，像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本官是山西巡撫許鼎臣。你父親的事，我已知道。今日來，不是抓你。”
郝承烈身子一軟，直挺挺跪了下去。兩行淚從深凹的眼眶裡滑下來，砸在河溝邊的乾土上，一滴一個印子。
“大人……我爹是怎麼死的？”他聲音極輕，像怕驚著誰。
許鼎臣上前兩步，沒有扶他，只在他面前蹲下來。
“還沒有鐵證。”許鼎臣道，“但你父親若真是投河，臨死前不會不給你留一句話。你身上，有他留給你的東西。”
郝承烈猛地抬頭，眼裡的恐懼突然散了，露出一絲極深的恨意。他哆嗦著把外衫解開，從貼身小衣的夾層裡，摸出幾頁折得極小的紙。那紙被汗水浸過，又被體溫暖幹，邊角已經發脆，卻仍看得出折得極仔細。
“我爹出事前一晚來找我。他說，若他回不來，讓我走。別回家，別去衙門，找地方藏起來，等一個靠得住的人。”郝承烈把紙捧到許鼎臣面前，手抖得厲害，“他還說，若是新撫臺的人找到我，就信他。若是別人先找著我，就讓我把東西燒了，自己跑。”
“大人，我爹說，這東西能要很多人死。”
許鼎臣接過那幾頁紙。紙很輕，卻像有千斤重。他一點點展開，藉著天邊最後一點微光，飛快地掃下去。
上面是郝敬宗的親筆。
一筆一筆，抄得極其工整。每一頁都列著年月日、銀糧數目、經手之人，以及幾個極要緊的名字。最上方寫著四個字：
“晉府例項。”
許鼎臣慢慢把紙摺好，放進貼身處。他抬起頭，天已經黑下來。河溝那邊，張惟楨和長隨還站著，像兩個模糊的影子。
“郝承烈，本官今日來，是替你爹來的。”許鼎臣說，“你信本官嗎？”
郝承烈嘴唇抖了抖，重重點頭：“我信。我爹說，能在這個時候還來城外找我的官，不是晉府的人。”
許鼎臣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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