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漠南的天剛蒙了一層魚肚白。邊外的氈帳還浸在夜露裡,寒氣從草根底下往上返。
沈楨蹲在帳外一塊青石上,指尖捏著捲成細筒的麻紙。走邊軍塘馬暗線遞來的口信,經王相說輾轉送到北線,字不多,他反覆看了兩遍:
“許撫臺已取郝敬宗遺子所留賬冊,晉府積弊不日可證。著北線穩守,勿使察哈爾與後金合流。”
火摺子湊上去,淡藍火苗舔過紙面。字跡蜷曲、變黑,被晨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遠處一騎快馬踏碎晨霧,直奔過來。馬上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斥候,滿臉塵土,到近前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喘得話都連不成句:
“沈爺!隊長讓小的來報!昨夜巡營,又見敖漢、奈曼兩位首領夜出,沒帶親兵,一人一騎往東去了。隊長沒敢追,讓小的來問您,該怎麼辦。”
沈楨慢慢把火摺子收進袖中:“出去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過了河邊那片矮林子,就沒影了。”
“不用跟。”沈楨道,“回去告訴你們隊長,照常巡營。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就當沒看見。”
少年抬頭,臉上帶著遲疑:“可隊長說……這事遲早得報給汗王。再瞞下去,怕要擔罪。”
“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沈楨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沒憑沒據的話遞上去,先挨一頓鞭子。等攥著實據再報,那才是功勞。”
少年似懂非懂,磕了個頭,翻身上馬跑了。
沈楨望著那騎影消失在草色裡,轉身掀簾進了帳。
日頭偏西時,巴特爾從西邊巡營回來。在馬背上灌了幾口涼水,心裡掂量了一路,終究撥轉馬頭,往王帳方向去。
他沒直接去見林丹汗,先找了王帳親衛統領烏力吉。兩人蹲在帳外火堆旁,就著火星坐了半刻。烏力吉撥了撥柴火,低聲問:“第幾回了?”
“前兩回夜見偏帳亮燈,只當私事,沒往上報。”巴特爾聲音壓得很低,“昨夜又撞見他們帶人往東走。我讓手下追到河邊就停了,沒敢深追。”
烏力吉眉頭擰成一團:“那不能再壓了。再拖下去,你我都吃罪不起。”
“我就拿不準,才先來問你。是直接捅上去,還是再等等?”
話音未落,帳簾一動,林丹汗的親隨探出頭,朝巴特爾招手:“汗王叫你進去。”
兩人對視一眼。他們在這嘀咕的工夫,汗王竟已經知道了。
巴特爾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襟,低頭進帳。
帳裡沒點大燈,只燃兩盞牛油燈,光影昏沉。林丹汗坐在案後,手裡慢慢轉著一枚舊扳指。見巴特爾進來,他眼皮都沒抬:
“在外頭跟烏力吉嘀咕半天,什麼事,還得揹著我?”
巴特爾噗通跪下,把這段時間所見原原本本說了。
“末將不敢妄斷。只覺著兩位首領近來行止,與往日大不相同。”
林丹汗聽得很慢,像在聽一件早已料到的事。等巴特爾說完,他放下扳指,抬眼看過去:
“你看清人了?”
“行止對不上往日做派,是嗎?”林丹汗重複了一句,指尖在案上輕輕一敲,“行止對得上的人,反倒不用提防。對不上的,才是心裡揣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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