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裡重歸寂靜。林丹汗坐了許久，起身走到帳外。夜風捲著草屑撲過來，帳前兩面狼頭大旗吹得獵獵作響。他朝東邊望去，黑茫茫的草海盡頭，看不見敖漢與奈曼的營火。
“你們最好沒有。”
他低聲說了一句。風捲著話散開，沒入夜色裡。
天還沒亮透，岱青就被帳外的聲音叫醒。
來的是烏力吉手下的親隨，站在帳外，語氣平平：“汗王請敖漢頭人過府議事。秋草的事，早間先核個數目。”
岱青披衣坐起，心口猛地一沉。他強作鎮定，問：“只請我一個？”
“奈曼頭人也一併請了。”
岱青沒再多問。穿好袍子彎腰出帳，天剛矇矇亮，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靴邊。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家營地。幾處火堆都熄著，整個營盤像還沉在睡夢裡。
親兵牽過馬來，要跟著。岱青抬手攔住：“半程路，不用興師動眾。你們守營，我沒回來前，誰也不許擅動。”
一個年長親兵面露憂色：“頭人，要不我遠遠跟著？”
“汗王召我議事，又不是上刑場。”
話說得輕鬆。可馬肚帶一緊，他指節便微微泛白。
到王帳時，天剛破曉。帳前空地上，幾匹上鞍的馬靜靜立著。楚魯克已經在了，站在帳旁，臉色灰白。見岱青過來，只微微點頭。兩人都沒說話，一前一後掀簾進帳。
今日的王帳，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林丹汗身側立著四名帶刀親衛，手都按在刀柄上。牛油燈已滅，晨光從帳頂氣孔斜照下來，把林丹汗半張臉映得發白，另一半沉在陰影裡，瞧不清神色。
“坐。”林丹汗開口。
兩人沒坐，齊齊跪倒行禮。
林丹汗也不強讓，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為秋草。就想問問二位，最近夜裡，睡得踏實嗎？”
岱青抬起頭，臉上帶著草原上應對上司時慣有的恭謹：“汗王說笑了。草場諸事繁雜，臣年紀大了，本就覺少。奈曼頭人前些日子受了風寒，夜裡也歇不安穩。”
“睡不著，就總想往外走走，找人說說話，是嗎？”林丹汗看著他，語氣不重，卻像石頭壓下來，“說說看。這幾日半夜三更，你們往東去，是找哪片草場的人說話？”
帳裡瞬間靜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楚魯克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岱青卻依舊穩著，躬身道：“汗王何出此言？敖漢、奈曼兩部世代追隨察哈爾，從不敢有半分欺瞞。夜裡營中走動，不過是巡查牧群、清點馬匹。若有人在汗王跟前搬弄是非，請汗王明察。”
“我還沒說是誰搬弄是非。”林丹汗忽然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你倒先急著替自己辯白。看來這話，早就預備好了。”
岱青額角終於滲出一層細汗。他正要再開口，林丹汗抬手止住。
“我不聽辯解。我要看結果。”林丹汗聲音冷下來，“你回去，把敖漢營西邊那片舊偏帳拆了。不管裡面藏了什麼、留了什麼，十日之內，我派人去查。拆不乾淨，別怪我不念同族情分。”
岱青渾身一僵。
那片舊偏帳，正是前幾次與沈楨見面的地方。
林丹汗又看向楚魯克，目光銳利如刀：“奈曼部也一樣。邊牆三十里內的草棚、牧點，全部清走往後撤。往後無我王令，誰敢擅自靠近邊牆一步，以通敵論處。”
楚魯克張了張嘴，臉色白得像紙，終究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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