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398章 夜審(1)

作者:青冥振鋒·6天前

楚魯克剛勒住馬,就憋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就這麼回去拆帳撤營?岱青,咱們越服軟,林丹汗就越覺得咱們心裡有鬼。等他把刀架到脖子上,再想反就晚了!”

他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依我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連夜收攏部眾,往南靠向邊牆。沈千戶既然敢跟咱們歃血,總不能看著咱們被林丹汗吞了。真鬧起來,咱們兩部兩千多能拉弓的漢子,未必就沒有一搏之力。”

“一搏?拿什麼搏?” 岱青皺著眉搖了搖頭,語氣沉得像墜了鉛,“你算過沒有?敖漢奈曼加起來,能披甲上陣的壯丁滿打滿算不到三千,林丹汗的中軍親軍就有一萬騎,更別說他還能徵調其餘各部。真撕破臉,他圍上咱們三天,不用打,糧草先斷了。”

他翻身下馬,蹲下身揪了一把乾草,慢慢擰著:“更要緊的是名分。現在他只是疑心,沒憑沒據,頂多敲打咱們兩句。咱們要是先反了,那就是叛主。草原上最恨背主求榮,到時候別說其餘部落不會幫咱們,就連底下的臺吉、牧戶,都未必肯跟著走。後金再借著幫察哈爾平叛的名義打過來,咱們才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那就在這等著等死?” 楚魯克也下了馬,一腳踢在土坡上,塵土濺起老高,“等他把偏帳拆完、把咱們的牧點都攆走,下一步就是收咱們的兵權、拆分部落。到時候咱們連人都聚不起來,想反都反不動了!”

“我沒說等死。” 岱青抬眼看向他,目光穩得很,“可反不反,不能憑一時火氣。當初歃血為盟時說好的 —— 林丹汗真跟後金勾連、合兵南下,咱們再從背後動手。現在他只是疑心,既沒扣人,也沒收兵,咱們先跳出來,理虧的是咱們,明廷那邊也沒法名正言順地接應。”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乾草扯斷:“沈千戶那邊,咱們的人還沒遞過去信,也沒拿到一句準話。咱們要是貿然舉事,明軍遲遲不來,咱們夾在林丹汗和邊牆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才是真的絕境。”

楚魯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他心裡清楚,岱青說的都是實話。草原上最講名分,叛主的帽子扣下來,比打一場敗仗還致命。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只有風颳過榆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牧人的吆喝,隔著草浪飄過來,更顯得林子裡靜得發慌。

“那你說怎麼辦?” 楚魯克最終悶聲開口,“就照著他說的,把偏帳拆了,把邊牆的牧點撤了?跟低頭認輸有什麼兩樣?”

“拆,當然要拆。” 岱青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不僅要拆,還要拆得乾淨,拆得像咱們心裡沒鬼、老老實實服管的樣子。先把他這股疑心應付過去,穩住他的性子。”

他壓低聲音,湊過去半步:“我今晚就派最靠譜的人往東繞路,去平虜衛找陳九遞信,把咱們眼下的處境說清楚,問沈千戶準話 —— 真到了撕破臉的地步,明軍能不能出兵接應、能出多少、邊牆能不能放咱們的部眾進去。有了準信,咱們再定反不反、什麼時候反。”

“在這之前,先忍著,先觀望。” 岱青看著他,語氣很重,“忍不是怕,是別把全族的性命,賭在一時之氣上。”

楚魯克盯著他看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一拳砸在樹幹上。榆樹葉簌簌往下掉。 他知道岱青的打算最穩妥,可心裡那股憋屈勁散不去 —— 明明沒做錯什麼,卻要像做賊一樣躲躲藏藏,還要親手拆了自己的營盤,任人拿捏。

“行,就按你說的辦。” 楚魯克最終咬著牙點頭,“先拆帳,先觀望。等信回來,要是沈千戶那邊給不了準話……” 他沒說下去,但眼裡的狠勁已經露了出來。真到了走投無路的那一步,就算是死,也得拉幾個墊背的。

岱青沒接話,只是抬頭望了望天色。日頭已經升得很高,曬得人後背發沉。 “走吧,不能待太久,巴特爾的人該起疑了。”

兩人翻身上馬,一前一後出了矮樹林,依舊是來時的模樣,沉默著並轡前行。到了兩營分界的岔路口,楚魯克勒住馬,沒立刻走。 “要是…… 信送不出去呢?” 他忽然問。

岱青回頭看了他一眼,半晌,只說了一句:“送不出去,也得送。這是咱們眼下唯一的活路。”

說罷,他撥轉馬頭,率先往敖漢營地方向去了。 楚魯克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草浪裡,又轉頭望向王帳的方向,臉色陰沉沉的。風捲著草屑撲到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攥著刀柄,久久沒有動。

這場關於 “反與不反” 的商議,終究沒個準數。 觀望,是眼下唯一的選擇。可他們都清楚,林丹汗不會給他們太多觀望的時日。這草原上的平衡,已經像繃緊的弓弦,再輕輕一碰,就要斷了。

視角回到山西

周老五來得晚了小半個時辰。

陸應元領著他從撫院后角門進來時,天已經黑透。老差役佝著腰,頭埋得極低,跨進門檻先噗通跪下,額頭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許鼎臣沒急著問。他對陸應元抬了抬下巴:“扶起來。給他碗溫茶。”

周老五接碗的手一直抖。茶水灑出來,他慌忙用袖子擦。許鼎臣抬手止住:“不急。先順順氣。”

五十來歲的人,黑瘦乾癟,兩鬢斑白,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在太原城西巡了二十年夜,偷雞摸狗、打家劫舍見過不少。可被一省巡撫單獨召來問話,腿肚子還是止不住打顫。

許鼎臣問得極緩。當差多少年,家裡幾口人,月錢夠不夠使。語氣平淡,像拉閒篇。周老五從緊繃到鬆弛,一碗茶喝完,手終於不抖了。

許鼎臣這才轉上正題:“那晚郝通判家宅外的事。你從頭說。從聽見動靜說起,一字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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