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楊嗣昌躬身接話：“秦將軍所言切中時弊，兵部正在著手整飭。”
秦良玉微微頷首：“整飭若只停在文書上，到不了營伍士卒之間，終究是紙上談兵。”
她說話直，卻分寸得當，不針對何人，只說實事。崇禎聽了，非但不怒，反倒愈發覺得這才是真正領兵之人該說的話。
“朕已命人重擬皇家武學院章程。秦將軍此番入京，正是恰逢其時。” 崇禎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弓馬戰陣、列陣拒騎、山地攻守，凡西南實戰歷練出來的本事，你擇其精要，授給京營新軍。朕不是讓你在京中閒居，是要你把這幾十年攢下的真本事，多教出幾個能領兵能打仗的將才。”
秦良玉當即起身，抱拳過頂，聲線沉穩有力：“臣領旨。只要陛下不嫌臣婦人見識短淺，臣定當傾囊相授。”
崇禎笑了笑，示意她重新落座，又問及格物院的事宜。
“朕聽聞你在川中，自制連弩、火銃，還領著土漢匠人修路築寨、修造器械。此等實學，於國於民都有大用。京中現已設皇家格物院，專研數理、火器、水利、農事。往後各邊將校，也要粗通火器營造、築壘測繪之法。你麾下若有精通此道的匠人、人才，不必拘泥出身科第，只管舉薦上來。”
秦良玉思忖片刻，回道：“臣部中確有幾位老匠師，善造地雷、火磚、藥箭，也懂築寨修牆之法。若陛下用得上，臣即刻傳信，叫他們入京效力。”
“好。” 崇禎頷首，神色舒展了幾分。
召對散去，秦良玉躬身退下以後，崇禎並未回乾清宮東暖閣。
他遣退了大部隨駕內侍，只留王承恩並四名御前近侍相隨，換了一身素色常服，出西華門，徑往南海子而去。隨行雖簡，儀仗卻半點不亂 —— 御前錦衣衛先行清道，沿途暗哨布開，尋常百姓遠遠望見儀仗，早已避到路旁躬身低頭，無人敢抬頭窺伺。
南海子在京城西南，元代便是皇家苑囿，永樂朝重整為圍獵演武之所。去歲朝廷議設格物院，百官推舉了幾處地方，不是遠在城外不便照應，便是拆建靡費甚巨。崇禎最終點了南海子西側一片舊殿廢園，只命人略加修葺，圍出幾排青磚瓦舍，便算作格物院的基址。
此地雖不及宮禁體面，勝在院落開闊、空地充裕，試炮、跑馬、架設儀器、開挖水池都有去處。
御駕抵達院門前時，天色已近申時。西斜的日頭照在瓦舍前的土坪上，將幾根新立的木樁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院門兩側早已站定了值守的禁軍，刀甲鮮明，肅立無聲。格物院眾人半個時辰前便接到傳信，按規矩肅立在二門之內等候，不許喧譁，不許探頭張望，只由徐光啟一人立在階前候駕。
待崇禎下馬、緩步踏入院中，王承恩才提了一口氣，尖聲傳了一句：“聖駕到 ——”
話音落處，徐光啟領著院中二十餘人齊齊跪倒，山呼萬歲。人群裡有穿七八品官服的屬官，有身著青布衫的匠戶，還有一名黃髮深目、身著儒服的泰西人，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逾越。那人正是湯若望。
崇禎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緩：“都起來吧。朕今日過來，只看器物，有什麼新制的物件，只管擺出來瞧。”
徐光啟躬身應道：“回陛下，院中草創，諸般器物多在試製，未成者十之三四。臣等斗膽，請陛下先看幾樣粗具形制的。”
崇禎微微頷首，大步當先往院裡走。王承恩緊隨在側，幾名錦衣衛散在四周，不動聲色地護住周遭。
院中空地西側，新搭了一排長木案。案上不設香爐盆景，只橫陳著七八支長短不一的火銃。當中三支並排擺放，銃身約三尺長短，銃管烏黑鋥亮，機括處比尋常鳥銃多出一套銅鐵咬合的構件。
管領火器營造的匠頭趙升，原是京營槍炮局的老把總，因鍛銃手藝精湛，被徐光啟特意調了過來。此刻他領著兩個徒弟跪在案旁，見皇帝走近，忙重重叩首。
崇禎指著那三支銃問：“這便是你們新造的燧發銃？與舊式鳥銃有何分別？”
趙升恭恭敬敬起身，取過一支銃，雙手捧到崇禎面前，頭也不敢抬：“回陛下，此銃不用火繩，不設藥夾，只靠機簧擊錘扣動燧石，打火引燃藥池。縱是颳風下雨，也不礙發火。比舊式鳥銃少了兩道裝藥點火的手腳，射速能快三成。”
崇禎接過銃身，翻來覆去細看，果然不見火繩夾。他指尖輕輕撥了撥擊錘，觸感沉實，回彈有力：“朕聽聞，這擊簧最難打造，哪怕造出來了也很難打響，只能收在武庫當擺設。”
“陛下聖明。” 趙升連忙回道，“早先的簧片，火候全憑老師傅手摸眼辨，燒軟了彈力不足，燒過了又脆而易斷，十支裡有三四支打響就不錯了。如今這簧片，是王徵王大人領著我們琢磨了一整年，才改出的法子。”
他說著轉身從木案下捧出一隻扁平木匣，開啟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片烏沉沉的鋼條，長短厚薄幾乎分毫不差。
“王大人研究了很多次最終發現了規律定了幾條規矩：鋼料須燒至櫻桃紅，不可發白；淬水之前，先薄塗一層獸脂，再入鹽水冷淬；淬成之後，還要入爐低溫回火一遍。如此製出的簧片，剛韌相濟，反覆擊發數十次也不易崩斷。”
崇禎拈起一片簧片，對著日光端詳。鋼片表面泛著一層幽藍暗光，邊緣打磨得極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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