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發銃看得細緻，餘下諸物便走得稍快些。
王徵在前引路，領著皇帝往東側一間大瓦房去。剛進門，便聽得木輪軋軋作響。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匠戶正站在一架新式紡車前操作，腳下踩動踏板，手上只須撥線理紗。紡車比尋常單錠紡車高出半截，上下三枚紗錠同時飛轉，三股棉線齊齊牽出，勻細綿長。
崇禎站在旁側看了片刻，問道：“這般紡法，一個時辰能出多少線？”
那匠戶慌忙停了機子，跪倒回話，聲音有些發緊：“回、回陛下，這機子用腳力，不用手搖，一個時辰約莫能紡十二兩線，抵得上舊式單錠車三倍。若是手熟些，還能再多些。”
王徵在旁補充：“此臣取江南三錠紡車舊制加以改良，又添了勻線軸。從前多錠紡車最易斷線，臣在錠下加了數枚銅鉤引線，線勢穩了許多。如今只剩機架木料尚不盡人意：上等花梨木耐久，卻價高費料；尋常榆木松木，又易受潮變形。臣正打算行文南方，採辦些老杉木來試。”
崇禎道：“這些細務，你開列條陳，報與戶部籌措。一架能用，便推廣一架。江南、山東、北直隸棉田甚廣，若此機能普及，能省下不少人工。”
“臣不敢妄言省幾成，” 王徵躬身道，“就臣家中試過，一人一機，可抵舊時三人勞作。”
“那便是了。” 崇禎伸手輕輕拍了拍機架，“回頭讓地方上多設幾處織局，招無田流民入學手藝。既能安置流民，又能添民生業，是一舉兩得的事。”
瓦房之後的空地上，還擺著一架水力筒車模型，約一丈高下，竹木打造，形制精巧。王徵命人引渠水衝轉輪軸，筒車便緩緩轉動，數只竹筒依次入水、抬升，到高處自行傾斜倒水，迴圈往復，水聲潺潺。
“這類筒車，南方山溪旁本就常見。” 王徵解說道，“只是舊式多為竹木榫卯，遇山洪易衝散。臣改了主軸，用鐵木合抱，軸底再加兩副銅瓦承力，耐久許多。北方缺水之地，還可改用風輪提水，臣已製出小樣，今日便不費陛下工夫細看了。”
崇禎微微點頭，目光又掃過一旁陳列的農具。宋應星領著一名老農模樣的老匠上前，將條播耬車、脫粒風車、改良木榨等物一一指給皇帝看，細說每一處改動的用處：耬車改了耬腳，下種更勻；風車改了扇葉，脫粒更淨；木榨改了楔口，出油能多出一成半。
宋應星本有些侷促，談及農事百工，言語便漸漸順暢：“陛下，這幾件器物，算不得新奇創制。只是臣遍歷數省，見許多地方仍沿用數百年前的舊器，一畝地平白多費三成人工。臣想把這些形制、法子都整理記載下來，刊行天下，讓百姓照著改。”
“朕聽徐卿說過，你要著一部書。” 崇禎道。
宋應星低頭躬身：“是。臣想編一部書，將天下百工技藝 —— 耕犁、紡織、冶鐵、製鹽、採礦、熬糖，逐條詳錄。此書不為科舉制義，只為替後人存下這些謀生的手藝。”
“書成之日，呈朕一部。” 崇禎語氣平和，卻分量極重，“不為別的，也好叫滿朝文武知道，養活這大明萬里江山的，從來不止是案頭文章。”
宋應星身子一顫，當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待各樣器物看完，天色已近暮時。崇禎命眾人近前說話。
他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從徐光啟、湯若望，到王徵、宋應星，再到後排那些並無官身的年輕生徒、老匠、算學之士。
“朕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科場不順，甚至連入場應試的門路都沒有。也必有人在背後議論，說你們整日擺弄這些器物，是奇技淫巧，不務正業，登不得大雅之堂。”
院中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崇禎頓了頓，語氣平靜，卻自有帝王的沉毅：“聖賢之學，講禮義廉恥，明君臣父子，是立國之本，不能不修。可天下之大，庶務之繁，豈是單靠經義文章就能盡數料理的？九邊鐵騎臨城，黃河決堤氾濫，糧田歉收民飢，火器朽壞不堪用 —— 這些事，都不是單憑制義文章能解決的。”
他揹著手，語聲稍提：
“能安天下者，在田壟之間，在爐火之旁，在數理之內，在器械之精。你們今日所做的事，看著細微瑣碎，實則樁樁件件，都關乎我大明日後能走多遠、站多穩。”
他抬手指向那一排燧發銃：
“那是能在風雨裡殺敵、能保邊鎮安寧的利器。”
又回身指了指紡機房：
“那是能讓百姓多織數倍布匹、多添幾分生計的良器。”
最後目光落在筒車、農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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