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392章 批回裂痕(1)

作者:青冥振鋒·3小時前

五月的太原,日頭一天比一天毒。

撫院堂前那兩棵老槐已經綠透了,枝子伸得老長,風一吹,影子在青磚地上晃成一片。堂下站班的衙役裡,有個年紀小的沒忍住,拿袖子去蹭後脖子。汗早把領子浸軟了。

許鼎臣坐在案後,問得很散。先問夏糧,又順嘴提了提驛站馬匹,末了還問了句各府這個月有沒有新報水旱。蕭丁泰上前回話,他聽一句,點一下頭,臉上的神情和這五月的天一樣,暖得叫人提不起警惕。

“山西諸事,比本官預想的要穩妥。”

這話一齣口,堂下那幫官員像是被誰從肩膀上卸下一副擔子。站前頭的幾個還好,後面那些州縣佐貳官,有人當場就偷偷鬆了一口氣。蕭丁泰還是那副端方正色的模樣,可跪下謝巡撫誇獎的時候,膝蓋彎得比往日軟和了些。

許鼎臣沒多說。散堂,回書房。小半個時辰後,書辦出來傳話,說撫臺連日勞累,晌午後便歇了。門口那兩個當值的互相對了個眼神,其中一個用嘴朝外努了努,意思很明白:這話會有人替他們往外傳。

其實許鼎臣沒歇著。

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手裡那幾頁紙看了又看。都是張惟楨前幾日藉故送來的驛站花名冊,用來障眼的,本身沒什麼用處。他等的是另一樣東西。

一直到起了更,他才讓貼身的長隨去請張惟楨。

張惟楨來得很快,靴角還沾著街面上的土。進門先作揖,腰彎得比前幾回都低。許鼎臣沒讓他喝茶,也沒讓人搬椅子,只朝旁邊那半張舊凳抬了抬下巴:“坐。”

張惟楨應了一聲,坐下時只敢擱半邊屁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等著先生問書。

許鼎臣看著他,半晌才道:“張經歷在經歷司,有十個年頭了吧。”

“回大人,整十年。”

“十年,錢糧冊子過手無數。若要從太原府近五年的解運批迴裡,單抄幾筆戶部實收數目,難不難?”

張惟楨臉上的肉緊了一下。他先沒答,眼睛看著燈,像在數燈花。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回稟大人,存檔都有,不難。難在不能讓人瞧見。”

許鼎臣嗯了一聲,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你只管去抄。用什麼名義,自己找。抄完不用親自送來,交給陸思齊就是。”

張惟楨張了張嘴,終是把那句“萬一被人撞見怎麼辦”嚥了回去。他想起上一回在撫院,自己表過忠心的。話還在耳邊,收不回來。

“下官……想想法子。”他起身,又補了一句,“大人可還有別的吩咐?”

許鼎臣搖頭:“去罷。若有人問,就說查今歲驛站倒斃馬匹的數目。”

張惟楨出了撫院,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街上幾個攤子正收東西,一個賣湯麵的老頭弓著腰往桶裡舀水,聲音在夜裡響得很遠。他站著聽了片刻,才抬腳往布政司走。

那一晚,張惟楨在署房裡坐到二更天。外頭更鼓響過兩遍,他才從案上起來,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提著半截蠟燭往後庫去。

庫房的木門有些年歲了,推開時“吱呀”一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格外刺耳。他慌忙停手,等心跳穩了,才把門推開一道剛夠身子進去的縫。

黴味撲鼻。

太原府近五年的批迴堆在第三排木架上層,上頭那層灰不算厚,想是去年秋裡還有人動過。張惟楨把蠟燭支在對面架子的空當裡,一份一份往外抽。有些紙已經發脆,邊緣起了毛,他得用手指頭輕輕壓住,一筆一畫往帶來的薄紙上抄。不敢快,怕抄錯,更怕紙響。

庫房裡悶得厲害,沒多久,他後背就溼透了。衣裳貼在肉上,一動就覺著涼。抄到崇禎四年那一筆時,他停下筆,湊近燭火把那一行原字又看了一遍。

報解京倉糧二萬石。戶部批迴實收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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