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知道這不對。賬上不是這麼做的。兩年了,這批迴就壓在布政司庫房裡,沒人動,也沒人問。今晚他把這些數字抄出去,往後會惹出什麼,他不敢想。可不抄,眼下就過不去。
張惟楨咬咬牙,繼續抄下去。
出來時,外頭起了風。他鎖好門,剛走到迴廊拐角,就聽見前頭有人咳嗽。
“張經歷,還沒回去?”
張惟楨腳下沒停,先看了一眼,才笑道:“周書辦。也沒歇著?”
那人是布政司照磨所的周世臣,中等個頭,臉白白的,說話時眼睛先笑。張惟楨從來不怕跟人打照面,可今夜不同。他覺得自己靴筒裡那捲紙像塊火炭,隔著襪筒都燙得慌。
“撫臺白日問起驛站馬匹倒斃的事,明日要回。只好來翻翻舊冊。”張惟楨把嗓音放得很平。
周世臣點點頭,語氣像極了同僚間深夜撞見的客氣:“張經歷辛苦。庫房那地方潮,待久了傷腿。早些回吧。”
兩人拱手別過。張惟楨走出布政司側門時,才覺出自己後槽牙咬得太死,腮幫子都酸了。他沒再回頭,趁著夜色快步回了住處。
北京,乾清宮東暖閣。
高起潛捧著幾份摺子進來時,崇禎剛把薊遼邊餉的那本看完,硃筆還拿在手裡沒擱。高起潛沒敢出聲,只把最上頭那份單獨放在御案角上,退後半步,低聲道:“皇爺,晉藩那邊遞來的陳情疏,走了內書房的舊路,說兩府艱難,求陛下念在宗親,暫寬清查。”
崇禎沒說話。他先把手頭幾個字寫完,才把硃筆擱下,拿起那份陳情疏。
摺子很薄。字寫得端方,語氣軟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崇禎從頭看了一遍,沒見半句辯駁,全是“臣等惶恐”“伏乞聖慈”。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沒意思。
“留中。”
高起潛應了一聲,把那摺子收了。
崇禎又提起筆,繼續看下一份。殿裡的燭火被穿堂風帶著,輕輕晃了一下。那份晉藩陳情疏就擱在手邊,旁邊躺著許鼎臣的請安折。皇帝沒再碰它們。
有些東西,不批,比批了更叫人睡不著。
三天後,陸思齊趁夜來了。
他沒進書房,只在西角門把一個藍布小包裹遞給了許鼎臣的長隨,然後自己退進巷子,悄沒聲地走了。
許鼎臣把包裹拿回燈下。開啟,裡面是幾頁薄紙,一行行都標著年月。
前面幾筆還算能對上,缺得不多,若按路耗糧損報上去,也能圓過去。可越往後,缺口越大。到崇禎四年,太原府一處,報解京倉糧二萬石,戶部批迴實收只有八千。崇禎五年更甚,報解一萬八千石,實收六千三百。
這些可都是白紙黑字,戶部大印蓋著,做不了假。
許鼎臣把紙擱在案上,好半天沒動。燈焰一跳,映得那幾行字忽明忽暗。
報二萬,實八千。那少掉的一萬二千石,進了誰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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