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馬六進了巡撫衙門。
西牆側門虛掩著。門後一條窄甬道,兩壁青磚,黑得只看見腳前三步。一個灰衫人提燈等著,不說話,側身讓路。馬六把斗篷裹到下巴,低頭往裡走。他走得不快,腿發軟,像踩在棉花上。身後那人腳步不緊不慢,貼著腳後跟。
他被帶進一間偏房。灰衫人反手帶上門。鎖從外面別死了。
屋裡只點了半截蠟燭。火苗極小,照得馬六那張灰敗的臉忽明忽暗。他站了很久,沒坐。額角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擦不幹。外頭有腳步聲,兩三個人的,在院子裡走了一趟,又遠了。
門重新開了。
許鼎臣走進來,身後沒帶人。他看了一眼馬六,走到桌邊坐下,慢慢倒了杯涼茶。茶水聲在夜裡極清。
馬六膝蓋一彎,直直跪下去,頭碰在青磚上:“小人馬六,來向撫臺大人投案。”
許鼎臣沒抬眼:“你犯了什麼案?”
“小人……”馬六喉嚨發緊,“小人是晉府長史司下面跑腿的。前些日子郝通判家裡出事,小人聽說有人夜搜郝宅,怕受牽連,特來投官。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怕。”
許鼎臣喝完一口茶,把杯子擱下。他從桌角拿起一張紙,看了看,又放下。
“馬六,你這一套,留給太原府聽,或許還能混過一兩天。在本官這裡,是白費。”他說,“你自己抬頭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馬六不敢抬頭。他伏得更低,額頭貼在地上,渾身輕輕打擺子。
許鼎臣把那張紙往前一丟。紙輕飄飄落在馬六面前。上面字不多,他卻一眼掃到四個字:晉府例項。底下密密麻麻,銀糧數目,年月日,經手人。其中一行寫著三個字:馬六收。
“郝敬宗死了。”許鼎臣語氣很平,“可他的字還活著。這賬冊裡的每一筆,從你手裡過的東西,本官都讓人核對過了。你以為你什麼都不說,就能從這屋子出去?”
馬六身子抖得幾乎跪不住。他往前爬了半步,嗓子像被痰糊住了:“大人……小人也是被逼的!上頭讓收,小的不敢不收。收了之後一兩銀子也沒落著,全進了晉王府裡。小人只是個跑腿的,大人明察!”
“郝敬宗也是被逼的。”許鼎臣道,“他現在在汾河裡,還沒撈上來。你比他命好,還能跪在這說話。”
馬六像被抽了骨頭,癱成一團。
許鼎臣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來。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本官知道你為什麼來。不是怕王法。是呂懋學不要你了。你外宅回不去,城門出不去。他的人把城西幾個賭坊橋洞都翻遍了。你怕明天天亮前,死在哪個暗巷裡。對不對?”
馬六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
“你這條命,本官可以留。”許鼎臣一字一頓,“但今晚,你得把你知道的,一樁一樁說清楚。從崇禎四年那筆二萬石糧說起。從你第一次替府裡送銀說起。若有一句假話,明日天一亮,本官就把你交給太原府,當夜搜郝宅的賊辦。到那時,呂懋學是保你,還是滅口,你自己想。”
馬六喘了半天氣,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是。”
許鼎臣叫來陸應元。兩個人,一個問,一個記。
馬六從夜搜郝宅那晚說起。去了三人。他領頭,兩個呂府護院跟著,從後牆翻進去。沒找到郝承烈,只把書房翻了個底掉。
“找什麼?”
“找一本綠皮小冊子。”馬六道,“郝敬宗私下記的賬。呂長史說,要先把那東西拿到手。”
“拿到了嗎?”
“沒有。書房翻遍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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