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鼎臣把供狀摺好，重新壓回暗格。
他坐回案後，沒有再碰那幾頁紙。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燈焰壓得一低，又讓它慢慢直起來。他抬頭看了看那扇通往後角門的小門。門邊掛著道厚布簾子，被風帶得微微往裡鼓，像有人在外頭用手指輕輕頂著。
約莫又過了半炷香，甬道里響起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擦著青磚，一下一下。到了階下，腳步停了停。接著是靴底蹭臺階邊沿的聲音，兩下。門被推開。
王相說帶著一身夜風進來，青袍下襬還翻著。他先反手掩門，從門縫朝外瞥了一眼，才走到案前坐下。
“路上不好走。”他說。
許鼎臣把燈往兩人中間推了推，算是應了。沒有叫人續茶。茶早涼透了，兩人也都沒去碰。
王相說從懷裡取出一頁紙，放在許鼎臣面前：“蕭丁泰摺子的節略。通政司裡傳出來的。昨日午後到的京。”
許鼎臣拿起來看。節略不長，幾行字：
“巡撫許鼎臣到任月餘，行事乖張，屢微服夜出，有失封疆體統。私提王府屬員，夜審於撫院，不使有司官在場。逼勒管糧通判郝敬宗，致其投河身死，物議沸騰。又擅封民宅，私扣人證，圖謀構陷地方正官。乞陛下嚴飭巡撫，以正地方綱紀，安官紳人心。”
許鼎臣看完，把紙折回原樣，放在案角，沒有說話。
王相說看著那盞燈：“摺子走的是明路。通政司還沒呈御前，節略已經在六科廊傳開了。如今京裡那些老爺們聽見的只有一件事——山西巡撫逼死了管糧通判，底下的官兒全不幹了。至於馬六，至於郝敬宗那本賬，一個字都還沒人知道。”
“我知道。”許鼎臣道。
“所以你現在不能上折。”王相說把話挑明，“你一上疏，就是撫按相攻、地方同氣連枝。陛下就算想聽你說，朝裡先炸了鍋。你有理，也變成沒理。”
許鼎臣“嗯”了一聲。
他這幾日一直沒動，就是不想接蕭丁泰這一招。可不動，不代表沒路。今晚找王相說來，就是要鋪另一條路。
“三府五縣的解運批迴，如今讓布政司轉呈，是轉不出來了。”許鼎臣道，“蕭丁泰壓著不送，太原府跟著裝死。我催也沒用。可要是你巡按行臺出文，他們不敢不交。”
王相說像早就等著這話。他端起那杯冷茶，在手裡轉了轉，又擱下。
“我明日就發文。不以你的名義，也不提藩府。只寫‘都察院巡按山西御史查核地方錢糧積弊，行太原、平陽、汾州三府及屬縣，著將崇禎三年至今解運京邊兩倉批迴副本，依限送巡按行臺驗看’。三日為限。不交的，我自有說法。”
許鼎臣道：“會有人拖。”
“拖最好。”王相說冷笑一聲，“我就怕他們不拖。一拖，便是頂撞風憲。蕭丁泰頂巡撫，能說巡撫行事出格。他若再頂巡按，那就不是地方官場能圓的了。我倒想看看，到那時是他蕭丁泰一個人扛，還是拉著全省一起扛。”
許鼎臣聽完，把面前那半盞冷茶一飲而盡。
“我請你來，就是為這樁。還有一樁。”
王相說抬眼看他。
“你以巡按行臺把批迴提走之後，我想讓你再以驗檔為名，查太原府倉場實存。郝敬宗那本賬裡，有幾筆糧數，和府裡報給布政司的常冊對不上。等批迴到了手，只要有兩處不合，這案子就不必再靠馬六一張嘴。”
王相說緩緩點頭。
蕭丁泰最毒的一手，就是把馬六的口供打成“逃奴攀咬”。可要是巡按行臺自己查出批迴與地方存冊有差，那就是文書上的事。不是馬六說的，是紙上寫的。蕭丁泰能封住馬六的嘴，封不住三府存冊上的窟窿。
“給我兩日。”王相說道，“文書明天出。三日限到，我派人上門去取。取來之後，先不聲張。等對出第一處差來，再讓照磨司做一份勘驗底稿。這份稿子，我以巡按關防直呈都察院，不歸山西管。”
許鼎臣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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