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轉告蕭丁泰，他拿‘巡撫逼死屬官’這說辭，想要把錢糧案攪成朝堂派系紛爭。這步棋走到如今，已經快要走到絕境。王相說不是許鼎臣的門下賓客，他是都察院的天子耳目。倘若蕭大人執意要在太原和巡按硬碰硬，往後，便不要再指望晉府出面周旋兜底。”
說完這番話，呂懋學轉身徑直離去。
書吏臉色紅白交替，待呂懋學走遠，慌忙奔回別院向內稟報。
蕭丁泰靠在臥榻之上，聽完轉述，長久沉默。他早料到呂懋學會登門，也料到對方會勸解幾句。可那句 “不要再指望晉府周旋”，意思再明白不過 —— 晉藩打算抽身撇清干係，要把他推到臺前，當做棄子。
“到頭來，竟是這般。” 蕭丁泰低聲自語。
身側的師爺垂首，不敢接腔。
蕭丁泰緩緩坐直身子，雙手揉搓發脹的太陽穴，眼底布上細密紅絲，連日殫精竭慮，已經耗去大半心神：“巡按一紙文書剛下，晉王府便急著劃清界限。我在官場沉浮二十年，出事之際，竟連一個肯並肩的人都尋不到。”
話音越說越輕，一股鬱氣堵在胸口，又被他硬生生嚥下。
“傳我的話給劉漢章。” 蕭丁泰聲音沙啞，“三日期限，能拖便拖。實在拖不住，便交出一部分卷宗。萬萬不可盡數上交。挑那些賬實相合、無破綻的冊子送過去，凡是有塗改、有隱漏的，一頁都不能遞出去。我倒要瞧瞧，一個巡按，究竟能把太原府如何。”
師爺領下命令，快步退出去傳遞訊息。
夜色徹底籠罩太原城。
許鼎臣沒有再度約見王相說。獨立窗前，望向撫院后角門，一盞紙燈籠被晚風來回搖晃，燈火搖曳不定。夜裡風裹挾汾河泛起的水汽，潮意漫進院落，一場大雨蓄勢待發。
一瞬之間，思鄉的念頭掠過心頭，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時局纏成亂麻，容不得半分雜念。
陸思齊自外夜歸，放輕腳步踏入書房，低聲稟報：“大人，何守全託人捎來了口信。”
“講。”
“錢糧科庫房底檔，鎖閉在科房之內。庫房鑰匙一共兩把，一把歸知府劉漢章執掌，另一把原由郝敬宗保管。新的通判還沒有到任，那把鑰匙如今一併收在劉漢章內簽押房。就算巡按上門提卷，劉漢章閉門不肯開，他一個小小書吏，半點辦法也無。”
“你再去往太原府。” 許鼎臣開口吩咐，“尋刑房兩名老書吏，姓趙、姓羅。前年二人因為分贓內訌，受過劉漢章責打記過。暗中問一問，願不願意出面作證，指證劉漢章私藏通判衙門庫房鑰匙一事。”
陸思齊眼中泛起一絲光亮：“學生即刻便去。”
“慢。” 許鼎臣出聲叫住，“不要動用巡撫衙門的人手，這件事交給張惟楨去辦。你先回來，傳喚陸應元過來，我要重新再鞫問一遍馬六。”
陸思齊領命退去。
書房之內，只剩許鼎臣一人。他移步案前，將馬六的供詞筆錄，與郝敬宗拼死留存下來的抄錄賬本並排攤在燈下。一厚一薄兩份文稿，擺在燭火之下，就像兩隻處處咬合不上的手掌。
還差最後一步。
只要太原府庫房那道大門能夠開啟，兩份證據便可彼此印證，牢牢鎖死山西積弊。到那個時候，蕭丁泰送往京師那封彈劾奏摺，所謂 “巡撫逼死屬官” 的說辭便不攻自破，反過來變成山西地方官場串通一體，抗拒朝廷清查的鐵證。
夜空之中，一道慘白閃電驟然撕裂夜幕。數息過後，沉悶雷聲自遠方滾滾而來，隆隆作響，如同巨輪碾過大地。
許鼎臣抬眼望向窗戶外沉沉天幕。
憋了許久的雨，終究要落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