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才轉小的。
太原城被澆透了,街上水沒鞋面。天還沒亮,府衙錢糧科庫房的方向,忽然滾出一股黑煙。
一個巡夜差役先聞到焦糊味。跑過去看,煙已頂滿半條後街。不見火光,只從門縫窗縫裡往外擠,黑而且厚,像地底翻上來的。那差役嚇得連銅鑼都沒敲,先摔了一跤。
劉漢章帶人趕到時,門鎖還掛著。周癩子從外頭把門頂開,焦灰味直衝出來。裡面不見明火,幾處架子底下的乾草油布在暗處慢慢燒。火苗不大,煙卻重,半個庫房的檔冊全被燻得焦卷。劉漢章被煙逼得退了三步,才喊出救火。
水是現成的,院裡幾口接雨的大缸。門一開,風往裡灌,那點火反倒亮起來,照著滿屋子飛灰。差役們一桶桶往裡潑,黑湯從門檻下頭往外淌。火徹底熄時,天已經灰濛濛亮了。
訊息到撫院,張惟楨鞋都沒提上就往外跑。他從側門進來,渾身溼淋淋的:“老師,太原府錢糧科庫房走了水。崇禎三年到五年的底冊,一面架子全燻黑了。看庫的周癩子不見了。”
許鼎臣正在更衣,手上動作沒停:“這雨下了半宿,火怎麼燒起來的?”
“說是從裡往外燒。鎖好好地掛著,是周癩子拿鑰匙開的門。他救火時還在,火一滅,人就沒了。”
許鼎臣把衣帶一勒:“劉漢章呢?”
“在府衙。報信的是他的人,說劉知府要等天亮了再詳報。”
“等天亮。”許鼎臣轉過頭,“庫房不是豬圈。燒成這樣,他一個知府,倒睡得安穩?”
張惟楨不敢接話。
許鼎臣已經往外走:“叫陸應元,帶四個人。不穿官服,騎馬。現在去。”
雨已停了。風還冷著,滿街泥水亂淌。
許鼎臣到太原府時,天剛亮透。庫房前頭一片泥濘,幾個衙役正把燒剩的破布爛草往外扔。劉漢章站在門廊下,官袍下襬卷著,臉燻得黑一塊白一塊。他遠遠看見許鼎臣,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快步迎上來,彎腰行禮。
許鼎臣沒讓他直起來:“劉知府,火怎麼起的?”
“回撫臺,還在查。想是昨夜雨大,庫房年久漏水,淋溼了草墊,潮氣返上來,起了火。下官已讓人把庫房暫且封了。”
“潮氣返上來起火。”許鼎臣重複一遍。旁邊幾個衙役都停了手。
“劉知府在太原管錢糧,比本官懂。潮氣返上來,是先下後上,還是先裡後外?”
劉漢章臉上那點菸灰遮不住發白:“這個……下官說不太清。總歸是天溼,東西又雜……”
“天溼。”許鼎臣邁步往庫房走。劉漢章想攔,被陸應元橫身擋開。
庫房裡還在滴水。半間屋子是黑的,幾排木架東倒西歪,燒剩的冊頁粘在地上。許鼎臣走到最裡側,蹲下來。那面燻得最狠的牆下,一堆沒燒完的乾草,草裡卷著幾塊油布,燒得縮成硬殼。他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一層黑油,滑膩膩的,不是雨水。
“劉知府。”他站起來,回頭喊。
劉漢章從外頭小跑進來,大氣不敢出。
“這是桐油。”許鼎臣把手指亮給他,“漏雨水,漏不出這個。”
劉漢章額角的汗一下冒出來。嘴唇動了幾下,找不著詞。
許鼎臣沒再看他,對陸應元道:“去找周癩子。家裡,城門口,常喝酒的地方。一處別落。”
陸應元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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