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城北五里外的土溝邊還裹著隔夜的潮氣。
拾糞的陳老漢挎著糞筐，沿著溝根慢慢走。溝裡因為下雨漲了半溝渾水，水面上漂著團黑乎乎的東西，隨著水波一蕩一蕩。他只當是上游衝下來的破衣爛衫，舉著糞勺往前撥了撥。
指尖碰到皮肉的觸感傳來，陳老漢渾身一麻，往後一坐，整個人摔進了泥裡。
溝裡漂著的是個人。
陸應元帶著差役趕到的時候，屍體已經泡得發僵。他下到溝邊，蹲下身撩開草蓆一角掃了一眼：死者光著腳，左腳趾縫裡卡著半片溼樹葉，後腦勺一道深口，皮肉向外翻著，被水泡得發白。
跟著來的老差役壓低聲音：“陸爺，不對勁。雨後半夜就停了，真要是淹死的，衣裳早該泡脹了。這是被人打死後扔下來的，死了沒多久。”
陸應元慢慢放下草蓆：“收屍，回撫院報許大人。就說周癩子沒跑出城多遠，捱了悶棍，扔在溝裡，死了不到半個時辰。”
許鼎臣收到訊息時，正在書房用早飯，一碗小米粥剛喝了一半。
他放下瓷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一點：“城北城門今日幾時開的？”
“卯時三刻。” 陸應元回道，“守城門的兵丁今日比平日早開了半刻。早市上有人見，天還沒全亮的時候，城外有個穿灰衫的後生，騎一匹快馬，接著人就往東邊去了，轉眼就沒影。”
“接的人確定是周癩子？”
“看不清臉。但時辰對得上。”
許鼎臣把粥碗往旁邊一推，站起身：“他知道事情要敗露，想跑。對方故意放他出城門，再在城外動手。跟郝敬宗的死路數一模一樣，一個推給河，一個推給雨。”
他頓了頓，吩咐道：“你帶兩個人去城北門，把今日守門的兵丁、見過灰衫後生的商販，挨個帶回來問話。別動火，就請過來問幾句話。”
陸應元應聲轉身出去。
前腳剛走，張惟楨後腳就跨進門來，臉色比窗外的陰天還青：“灶房那婆子熬了一夜，天一亮就哭著喊著要見人，說給馬六送水的事，是有人花錢指使的。”
許鼎臣沒接話，抬腳就往西院灶房走。張惟楨連忙跟上。
灶房在撫院最偏的西角，門口已經守了兩名差役。許鼎臣推門進去時，那婆子正縮在牆角，頭髮散亂，身上裹著一股隔夜饅頭的酸餿味。見有人進來，她 “撲通” 就跪了，額頭一下下往地上磕：“大人饒命！老奴一時糊塗，沒想害人啊！”
許鼎臣站在她面前，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東西是誰給你的？”
婆子渾身哆嗦：“昨日上午，老奴去後巷倒泔水，有個年輕後生攔住我。說裡頭關的馬六爺燥得慌，讓老奴送碗水進去，水裡摻包藥面。他說就是安神的藥，吃了讓他安生睡覺，不害人。老奴不肯，他塞給我二兩銀子，說事成了再給二兩。老奴…… 老奴一時貪財……”
“那後生長什麼樣？”
“二十來歲，瘦高個，穿件灰布衫，說話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南邊來的。”
張惟楨在旁低聲道：“老師，城外接周癩子的，也是個灰衫後生。恐怕是同一個人。”
許鼎臣沒應聲，只問婆子：“那包藥，還剩了沒有？”
婆子連忙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溼了大半，抖抖索索舉著。許鼎臣不接，抬了抬下巴，張惟楨立刻上前用帕子包了，揣進懷裡。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事？”
“沒了，就老奴一個人。大人，老奴真不知道是毒藥啊……”
許鼎臣沒再聽，轉身往外走。到了院當中，才對張惟楨道：“把這藥拿去讓先生驗。再把灶房上下當差的，挨個查底細。這婆子不是第一個被買通的。撫院裡頭，早有他們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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