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鼎臣盯著他看了半晌，問：“你還能回得去嗎？”
“能。” 何守全點頭，“小人是藉口出來買膏藥，腳崴了，偷跑出來的。這會兒回去，還趕得上他們裝車。大人要是用得著小人，小人這就回去。”
“不用回去冒險。” 許鼎臣道，“你回去，把府衙角門從裡頭虛掩著，別閂死。有人問，就說腳疼在門房歇著。別的事，一概裝不知道。”
何守全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重重磕了個頭，起身匆匆走了。
人一走，許鼎臣立刻讓人把陸應元叫回來。兩人在燈下鋪開一張太原城草圖，把從府衙到南門的路勾出兩條：一條走正街，鋪著石板，人多眼雜；一條繞城牆根，是條土路，偏窄，僻靜。
陸應元指著那條土路：“他們運箱子，肯定不走前街，招搖。要出南門，必走城根這條路。黑，窄，沒人留意。”
“就在城根那截截。” 許鼎臣指尖在圖上一點，“你帶幾個靠得住的弟兄，換便服，別點火把，多帶兩根絆馬索。要是蕭丁泰在車上，連人帶車一起扣。要是他不在，就把箱子截下來，押送的人放一個回去報信。”
陸應元抬頭：“還放一個？”
“對。” 許鼎臣淡淡道，“蕭丁泰跑不了。他只要還在城裡，就還會動。我先要箱子裡的東西。何守全說的沒錯，他急著跑路，最要命的東西一定隨身帶著。箱子裡的是給汾州的後手，也是咱們要的鐵證。”
陸應元會意，抄起腰刀轉身就走。
後半夜，城根下的風又硬又冷。
陸應元帶著人伏在路兩邊的斷牆後頭，等了快一個時辰。才聽見車輪碾過溼土的聲音，咕嚕咕嚕的，走得極慢，像怕顛碎了車上的東西。
他壓著嗓子喊了聲 “起”。
兩根絆馬索從草裡猛地繃緊。拉車的老馬一聲嘶鳴，前腿一軟，整輛車斜著歪在路中間。車上兩個押車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撲上來的差役按在了泥裡。
陸應元掀開蓋在車上的油布。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五口樟木箱，邊角包著銅活。他撬開最上面一口，裡頭不是金銀，是一卷卷焦了邊的舊檔冊，紙邊都脆了。再開一口，還是賬冊。最底下那口箱子沉，撬開了，半箱紙頁裡，夾著幾封用油紙裹著的信。他指尖挑開一封，封口的火漆完好，印著晉王府長史司的印記。
陸應元把箱蓋重新蓋好，回頭揮了揮手：“連人帶車，回撫院。”
離土路不遠的土坡後頭，一個黑影縮在蒿草裡，眼睜睜看著騾車被人牽著掉頭，往巡撫衙門的方向去了。他蹲了好半天，才貓著腰爬起來，一路低著頭往城西跑，連口氣都不敢喘，直撲別院後門。
蕭丁泰確實一夜沒睡。
他坐在別院的書房裡，早已換了一身灰布直裰，不起眼得像個賬房先生。桌上一盞油燈挑得很小，照著他發青的眼窩。他在等。等城根下的車順利出南門，等孫師爺送來平安的訊息。
門被撞開的時候，他指尖微微一動，沒抬頭。
報信的人連滾帶爬進來，渾身是草屑，臉上被樹枝劃得都是血道子，氣都喘不勻：“大…… 大人！車…… 車被截了！就在城根底下，沒走出半里地！人全被扣了，車…… 車往巡撫衙門去了！”
蕭丁泰沒有動。
他背對著門，像一尊釘在原地的石像。過了許久，才慢慢轉過身，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誰截的？”
“沒看清…… 就看見是便衣，牽著車往撫院方向走。小的躲在坡後頭，不敢上前……”
蕭丁泰點點頭，揮了揮手，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從後門走。出城去吧。別回來了。”
那人磕了個頭，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屋裡重歸寂靜。蕭丁泰走到裡間門口，喊了一聲：“孫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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