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丁泰臉上沒有一絲怒色。他反而笑了一下。
“撫臺說得對。我也不替自己辯。” 他說,“可我得說一句,單抓一個蕭丁泰,結不了山西的案。郝敬宗、馬六、劉漢章,下面幾個府縣,哪個乾淨?撫臺您知道,我也知道。”
許鼎臣盯著他:“你是來跟我談條件,還是來提醒我,水底下還有魚?”
蕭丁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來,是想告訴撫臺。您若能給山西留一層臉,蕭某可以把這二十一年知道的,全說出來。若不能,你我就這麼坐著。坐一天,少一天。等朝廷來了人,您未必比我體面。”
許鼎臣沒有動。
他看著蕭丁泰,看了很長時間。
“那你就先坐著。” 許鼎臣站起身,走到門口,“天亮以後,我讓人來聽。”
他沒有回頭,把門帶上了。
蕭丁泰一個人在屋裡。
天光從高處那扇小窗裡慢慢透進來,照不到他,只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他坐在那片光的旁邊,整個人還浸在陰影裡。
他忽然有些累。
他想,這身衣裳總算沒白準備。早知有今日,該再備雙新鞋。
外頭起了腳步聲,細碎而遠。撫院裡開始有人走動。天已經全亮了。
“體面。” 他低聲唸了這兩個字,像嚼一片早就沒味的茶葉。
許鼎臣沒有回書房。
他站在二堂裡,五口箱子已經重新合上。張惟楨正帶人往箱蓋上貼封條。見許鼎臣進來,抬頭道:“老師,已經按您說的,都點齊了。就等明天巡按行臺來會封。”
許鼎臣點點頭。他走到最裡頭那口箱子前,伸手在箱蓋上按了按。
“這裡頭的東西,不能全放在撫院。” 他忽然說,“等王相說來,把最要緊的那幾封信,另匣封了,放到巡按行臺去。剩下這些,就存在二堂。但不要讓人知道具體是哪些。”
張惟楨會意:“學生今晚就把那幾封信單獨取出來,用油紙包好,等王大人過來。”
“馬六那邊呢?”
“還關著。沒讓人靠近。飯食還是我親自送。”
許鼎臣 “嗯” 了一聲,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還陰著,沒有太陽。院中兩棵梧桐一動不動。連風都停了,像在憋第二場雨。
“看好蕭丁泰。” 許鼎臣道,“他要喝水,就給他水。要吃飯,就給他飯。但屋裡的碗,只許是木碗。不要瓷器。筷子不要給。他若見了血,呂懋學就坐不住了。”
張惟楨先是一愣,隨後臉色微變,低下頭道:“學生明白。”
“你不明白。” 許鼎臣看他一眼,“蕭丁泰會演戲。他今天跟我談條件,明天他就可能自己撞牆,再嫁禍說撫院私刑逼供。我們若沒準備,到時候一百張口也說不清。所以,碗是木的,牆用草蓆包了。他那屋裡,連根釘子都不能有。”
張惟楨聽得後心發涼,一句話都不敢多問,轉身就去辦。
許鼎臣一個人站在二堂中央。五口箱子靜靜地排在那裡,像五隻閉緊的嘴。他知道,箱子裡裝的是山西官場的一半罪證。另一半,還坐在西院那把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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