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丁泰託人帶話,說願意說。
話傳出來,只這一句,又沒了下文。陸應元問他吃不吃東西,他搖頭:“見你們撫臺。”
許鼎臣沒急著去。
他先讓張惟楨把何守全前夜的供詞整理了,又讓陸應元去問那兩個押車的人。押車的一個膽子小,陸應元只進去站了片刻,他就哭。哭完了說,箱子是從太原府後角門抬出來的,孫師爺親自封的。封好後在別院停了半宿。原說要走南門,孫師爺臨時改口,讓走城根土路,說前街有巡夜的。
許鼎臣聽完只問一句:“孫師爺人呢?”
“跑了。”陸應元道,“圍別院時,後頭有間屋窗子開著。有人翻出去。巷子裡沒堵住。”
“他跑不遠。”許鼎臣說,“四個城門都看住。拿我的牌去。就說撫院要抓個人。姓孫,紹興人,五十上下,瘦長臉,左眉裡有顆黑痣。誰放走,誰擔著。”
陸應元領命去了。
見蕭丁泰,已過了辰時。
許鼎臣仍舊沒穿官服。他推門進去,蕭丁泰坐在靠牆椅子裡,手裡轉著只木碗。碗裡早沒水了,他還拿著,像轉一個空鳥籠。
“蕭大人要見我。”許鼎臣在對面坐下。
蕭丁泰把木碗放下:“劉漢章。先從他說起。”
許鼎臣沒接話,把門外張惟楨叫進來備紙筆。張惟楨坐在牆角,紙鋪在膝上。蕭丁泰看他一眼,又看許鼎臣:“我說話算話。你想聽,就讓人記。可有些話,我不能在這兒說。這屋太窄。”
“山西是窄。”許鼎臣道,“可再窄,也裝得下一個布政使。”
蕭丁泰不再堅持。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像從一場長覺裡剛醒過來,聲音比方才清楚了許多。
“崇禎四年那筆二萬石,劉漢章經的手。報解二萬,實收八千......”
“郝敬宗呢?”
“郝敬宗管賬。他不肯再籤。他不籤,別人也做。可他心裡那本賬太清。我知道他有本私賬,讓他交,他不交。後來我只讓劉漢章去勸。勸不住。”
“勸不住,就推河裡?”
蕭丁泰沒否認。他停了一會兒:“那晚他出去前,來找過我。說想告老。我告訴他,晚了。”
屋裡靜下來。張惟楨筆尖一頓,又繼續寫。
許鼎臣壓著聲:“你知道呂懋學那晚會動他。”
蕭丁泰不接話。他偏過頭,朝那扇高窗看了一眼。天光很淡,照不亮他半張臉。過了幾息,才道:“我不敢說準。可我知道,他活不過那夜。”
他說完,嘴唇動了動,像還有半句,又咽回去。許鼎臣看出,那半句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連他自己也沒有退的餘地了。
“撫臺是清官。清官看人,總以為天理能救。可這地方,人一旦知道得太多,就沒得救。能遲些死,就是福氣。郝敬宗能拖這麼久,已經是劉漢章他們膽子小。”
“火燒庫房呢?”
“也是劉漢章。周癩子不過是個倒黴鬼。”蕭丁泰說,“我原想,巡按行臺要卷,總得兩三日。燒一半,拖幾日,把本子弄殘些,大家都能緩一緩。可你們太快。我這邊剛鋪好,你那邊已經到府衙。”
“你快,我快,都不要緊。”許鼎臣道,“要緊的是,誰讓你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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