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丁泰笑了一下,沒再開口。
許鼎臣起身,走到門口,回頭道:“你既願意說,就先從能說的說。劉漢章、孫師爺、各府各縣。一個個來。等你說到沒話說了,再告訴我那句不能說的。”
他朝張惟楨使個眼色。張惟楨會意,繼續坐著。蕭丁泰沒動,只把木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輕輕“篤”一聲,像給這場談話蓋了個半截的印。
走出西院,張惟楨跟出來換紙:“老師,蕭丁泰雖開了口,說的全是劉漢章。這是要把人往下推,自己往上浮半寸。”
“我知道。”許鼎臣道,“所以劉漢章不能等。”
當天夜裡,劉漢章被帶來了。
他去的是太原府後巷一處私宅。宅子是劉漢章一個遠房表舅的,在極窄的巷子深處,平日不住人,只備著避事用。劉漢章從府衙後門溜出來,身邊只帶個長隨。他不敢回家,也沒去別院找蕭丁泰。在私宅躲了半日,天一黑才讓長隨出去買酒。
長隨剛出巷口,就被陸應元的人按住了。
許鼎臣沒審他,讓他站在二堂外廊下。劉漢章見那五口箱子已經開啟,腿軟,整個人往地上出溜。陸應元一把拎住他後領,把人提直。
“劉知府。”許鼎臣從堂裡出來,聲音不高,“蕭大人在西院。他說,崇禎四年那筆二萬石,是你經的手。你要不要見見他?”
劉漢章撲通跪下,渾身篩糠:“撫臺……撫臺開恩!是蕭大人!是蕭大人批的條子!下官只是聽命行事!郝通判那事,下官也沒想到會出人命!是呂長史那邊點的頭!跟下官無干!”
他嚷得又急又亂,額上汗一層層往外冒。許鼎臣站在他面前,等他說完,才慢慢道:“你先把嘴閉上。要嚷,等欽差來了,到公堂上嚷。”
劉漢章猛地住聲。他瞪大眼,像從“欽差”兩個字裡,才聽出這案子有多大。
“帶他下去。單獨關。不要跟蕭丁泰照面。”許鼎臣對陸應元道。
劉漢章被架走時,兩隻腳幾乎不沾地。他還在小聲求饒,聲音被夜風一卷,散在廊下。
夜裡,王相說來了。
他進二堂,看見那五口箱子,又看了劉漢章剛記下的一頁口供。張惟楨把蕭丁泰供詞副稿也遞上來。王相說在燈下把兩份並排看了兩遍,才道:“劉漢章鬆口,明早府衙就沒了主心骨。這案子,太原城裡已經遮不住了。”
“遮不住才好。”許鼎臣道,“我就怕他們還往下壓。壓得越久,到上邊那兒越說不清。”
“京裡怎麼樣?”王相說問。
“還沒訊息。蕭丁泰的摺子先去了。我的辯折不動。現在不響,比先響好。”
王相說點頭:“那就先讓劉漢章說。他嘴裡的話,比蕭丁泰急。今晚他能嚷出呂懋學,明天就能再咬出別人。只別讓他見蕭丁泰。兩人一見面,就有人要串話。”
“我知道。”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王相說走時,天快亮了。他從后角門出去,巷子裡起了薄霧,把身影裹得模糊。許鼎臣站在門裡,看那霧慢慢湧進來,像要把整個撫院吞掉。
他沒有睡,回到二堂,把蕭丁泰和劉漢章的口供並排擺開。燈下,兩份話像兩條對不上的線。蕭丁泰說得有條有理,專挑劉漢章。劉漢章喊得驚惶四散,又咬出呂懋學。兩條線再往上追,就是晉王府。
還差一步。這一步,得等劉漢章單獨關著時自己熬不住,再張一次嘴。
許鼎臣把燈花挑了挑。門外,薄霧已把院子填滿。陸應元從霧裡走出來,低聲道:“大人,城門都安排好了。孫師爺的畫像,天一亮就發下去。只是劉漢章被抓的事,府衙已有人知道。布政司今夜也有人往外跑。”
許鼎臣沒抬頭:“讓他們跑。跑得了幾個,剩下的人就更明白,這案子不是躲能躲掉的。”
陸應元猶豫一下:“若這些人跑出城,往京裡遞話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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