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呂懋學耳朵裡時，他正在後園給一盆老梅修枝。
來人在他身後站了半天，等他把最後一根枯枝剪下，才低聲道：“劉漢章昨晚被帶進撫院了。”
呂懋學“嗯”了一聲。他把剪刀放下，湊近看那株老梅。有處留長了，有處去狠了。他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來補了一剪。
“蕭丁泰呢？”
“還在西院。聽說今早開始招了。張惟楨把口供副稿送去了巡按行臺。”
呂懋學沒抬頭。他端起那盆梅，往牆根挪了挪，放在日頭曬不著的地方。土還是溼的。他放下花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一下一下。
“府裡怎麼樣？”
“長史司這邊，小的剛才過來時，幾個書辦還在照常當值。外頭人看不出什麼。就是晉王府的角門今早沒開。送菜的車都從東邊繞了。”
呂懋學擦乾手，把帕子疊成方塊，收進袖中。
“你回去。別對人說你來過。”他道，“長史司今天一切照舊。該當值當值，該鎖鎖。不是我交辦的事，一樣也別往外拿。”
來人應聲去了。
呂懋學在園中站了片刻，慢慢走回屋中。他推開西廂那扇小門。房裡很暗。幾排木架子靠牆擺著，上頭舊冊堆到半牆高。他點了支蠟燭，走近最裡側，把長史司幾本總賬取出來，擺在案上一一翻過。看一頁，撕一頁。撕下來的紙片不扔，疊成小摞，塞進一隻舊鐵盒裡。
快中午時，他叫來一個親隨，關起門：“你去南邊官道找孫師爺。若見著他，不用帶回來。只告訴他，撫院的人已經追去了。他要是被追上，就只往蕭丁泰身上推。別多話。留得命在，以後再說。”
親隨低著頭：“若孫師爺已經進了汾州地界呢？”
“那就別再往南。”呂懋學道，“哪處能藏，先藏哪處。等太原這邊風頭過了，我再給他傳話。”
親隨不敢再問，接過一包碎銀，從後門走了。
呂懋學又坐了一會兒。他慢慢從案下抽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磨墨，蘸筆，寫了半封。外頭起了風。門沒關嚴，被風一撞，“咯”地一聲。他抬頭去看，門縫裡漏進一線天光，亮得刺眼。
撫院裡，許鼎臣沒閒著。
劉漢章是一把軟骨頭。先前只敢攀咬蕭丁泰，半句不沾晉王府。關了一夜，水米沒進，心裡那點僥倖耗乾淨了，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許鼎臣沒再問。他讓人把劉漢章帶下去，轉頭對張惟楨道：“呂懋學不會等我們上門。他今天不動，明天也會動。”
“老師，要不要先派人去他外宅看看？”
“先不看。”許鼎臣道，“我們這時候派人去，就是告訴他，劉漢章已經全撂了。他若跑了，再追就難。”
“那就這麼等著？”
“不。等王相說。”許鼎臣道，“抄一個王府屬官的家，不是我想抄就能抄。得借巡按的名頭。等王相說來，我們一起發牌。搜到的，是風憲搜的，不是我許鼎臣搜的。”
張惟楨點頭，不再多言。
午後，城門傳回訊息：有人夾在菜車裡出城，像孫師爺。陸應元帶人追了十幾裡，追到了車，人不在。車裡只剩半筐爛菜。車伕說，只送到城北十里，那人便下了車，往南邊官道去。
陸應元沒有繼續追。他讓人回來報信，自己在城南二十里的岔口紮下來。許鼎臣聽完，只說了一句：“他認得路。你就在那兒等。孫師爺不會走小路。他這人，信官道。”
陸應元帶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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