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拂曉，太原城的霧氣還沉在街巷簷角，北城門的快馬驛鈴，驟然刺破了滿城寂靜。
欽差行轅最先接到京中急遞。兵部直轉的一封風聞條陳，紙面輕薄，卻壓得整座行轅氣機凝滯。
摺子行文溫吞，大意是山西新經動盪，糧價初浮、民心未穩、邊軍懸心，清丈之舉太過操切，恐激地方之變，宜緩緩圖之、從容釐定。
末尾一行硃批，是司禮監的筆跡，只四字：著令酌處。
楊嗣平捏著這頁紙，看完，隨手丟在公案之上，紙面輕輕震顫，像一顆落地的軟釘。他沒有怒色，甚至連眉眼的波瀾都沒有，只剩一片沉冷的通透。
“看明白了？” 楊嗣平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許鼎臣，“這就是京裡的手段。”
許鼎臣垂眸望著那道硃批，心底一片清明。
這封條陳，必是溫體仁一系手筆。
溫體仁未必有心保晉王，更無意插手山西一隅的田畝之爭。可朝堂之道，從來不是對錯，是權衡，是交易。
有人在京中要攔清丈，有人要借藩王牟利，有人要借地方維穩拿捏聖心。
一個 “緩” 字，包藏萬般算計。
緩幾日，晉王府有時間抹平賬冊；緩幾月，鄉紳有時間改契銷田；緩半年，朝堂風波轉移，聖意倦怠，這一場耗盡心神的山西清丈，便會無聲無息淪為舊案、前功盡棄。
京裡的大人物，坐在千里之外的玉堂，輕飄飄一紙文書，便把山西所有的刀，都架在了許鼎臣和楊嗣平的脖子上。
“他們不急著殺局，他們等著交易。” 許鼎臣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拖得越久，京裡的價碼越高，藩王的退路越寬，我們的路越窄。”
楊嗣平頷首：“所以，這才是最熬人的死路。明刀易躲，軟磨無解。”
二人尚未商議出破局之法，第二道噩耗，已踏霧登門。
陸應元步履倉促而入，面色鐵青，聲音壓得極低：“撫臺，出事了。呂懋學昨夜突發高熱，人事不省。”
許鼎臣眸光驟然一凝：“是病？”
“不是病。” 陸應元搖頭，語氣凝重，“昨夜呂宅外巷口，莫名有人攔阻大夫，謊稱街巷有疫，不許醫者靠近。是陳自安拼死衝出來報信，我們強行送醫入宅。”
“大夫診脈確認，是體內沾染了微量迷寒藥，不傷性命，卻能讓人高熱昏沉、口舌僵直，三五日內無法言語、無法錄供。藥量極輕，查無痕跡，入案無據。”
許鼎臣心口微沉。
殺了呂懋學，便是死無對證，可死人必有風波，必有追查，必有破綻。可讓人 “病得不能開口”，一切都合情合理、合規合法。人活著，證還在，偏偏最關鍵的人證，啞了。
“即刻加派兩班撫院親兵，圍死呂宅。不許任何人靠近，不許任何人傳話。” 許鼎臣沉聲下令，“不必防殺，只防封口。”
陸應元拱手領命，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事，更蹊蹺。”
“柴房羈押的孫紹周，昨夜自盡未遂。”
許鼎臣抬眸，眼底滿是寒意。
“看守四更巡房，聽見柴房異動，破門時，他已經用褲帶掛住門閂懸樑，人已經勒至昏厥。好在施救及時，人醒了，只是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他只反覆說一句話，昨夜柴房外，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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