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平答應開常平倉的次日，頭一天便貼出了告示：太原常平倉，辰時開糶，每人限購二升，價照官定，不許多抬。
本是穩穩妥妥的平抑糧價的常例 —— 先放官糧，壓住市價，再查私囤，順理成章。
天還沒亮，倉門前就聚了人。
先是提著布口袋的街坊，後是扛著升斗的近郊農戶，再後來，遊手好閒的閒漢、挑著擔子的小販，也從各條街巷湧了過來。有人在人群裡低聲傳：“倉里根本沒糧！官府就是做做樣子，哄咱們老百姓的！”“清丈清到咱們頭上了，莊田不敢動，拿咱們的口糧開刀！”
等辰時將近，倉前街已經擠得水洩不通，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嗡嗡的議論聲像悶雷似的滾來滾去。
倉大使魯長庚站在門後，隔著門縫往外看，看得腿肚子直轉筋。
他差人去巡撫衙門告急，差人剛走，外頭就有人拍著門板喊：“什麼時候開門！是不是沒糧敢騙咱們！”
魯長庚咬著牙，擦了擦額頭的汗。
“開…… 開門！”
倉門 “吱呀” 一聲向內拉開的瞬間，前頭的百姓往前一擁，差役們橫起木柵才勉強擋住。
魯長庚站在門檻上，剛要說話，鼻尖先鑽進一股黴味。
他心裡咯噔一下。
往裡走幾步，掀開最靠門的一囤糧，上面蓋的草蓆一掀，底下的粟米黑糊糊的，結塊起毛，手一捻就成了粉。再往裡走，十幾囤糧依次掀開，有的大半是空的，有的底下墊的是沙土，上面只薄薄鋪了一層糧。
魯長庚腦子 “嗡” 的一聲。
賬面三萬一千石糧，他是知道虧空的，可不知道虧得這麼徹底，連能拿出來發的都沒有。
“怎麼回事？糧呢？！”
“不是說開倉放糧嗎？糧在哪！”
“果然是騙人的！官府把糧貪了！”
人群裡幾聲喊，瞬間炸了鍋。百姓往前湧，木柵被撞得咯吱響，差役們眼看就要攔不住。
就在這時，街那頭馬蹄聲疾，楊嗣平帶著十幾名親隨趕到了。
“讓開。”
他聲音不高，可身後親隨鐵甲鏘鏘，百姓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道。
楊嗣平下了馬，看都沒看人群，徑直走進倉裡。
一圈走下來，他臉色沉得像鐵。
“賬冊。” 他伸出手。
魯長庚抖著手把賬冊遞過去，翻開來，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入糧、放糧、損耗，樣樣有來頭，賬面嚴絲合縫。
可倉裡，就是沒糧。
楊嗣平拿著賬冊，走到倉門口，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把賬冊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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