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時辰,米價漲了三成。
街上開始有流言,說清丈清到百姓頭上了,莊田不敢動,官田不敢動,到頭來還是拿小民的糧填窟窿。
張惟楨匆匆進來報的時候,額頭上都是汗:“老師,不對。這是約好的。前日查的時候,這幾家糧鋪倉都是滿的。晉府旁支、代王府莊田、平陽幾戶大鄉紳,各家都有鋪子在裡頭。這是聯手壓市。”
許鼎臣正在翻那箱剛從醬園起回來的檔冊。頭也沒抬:“他們不賣,我們不能搶。百姓不懂這裡頭的道道,只知道米貴了,是因為清丈。這是拿民生逼我們停手。”
“那怎麼辦?”
“常平倉。” 許鼎臣合上冊子,“你去行轅見楊大人,把市面的事說清楚。請他以欽差行轅的名義,開太原常平倉放糧,平抑市價。”
張惟楨愣了愣:“萬一常平倉…… 也被人動過手腳呢?”
“動過才好。” 許鼎臣抬眼,目光銳利,“沒動,是我們平抑糧價。動了,就是有人把朝廷的儲糧也吞了。到那時候,就不是清田的事了。是有人動了國庫的底子。”
張惟楨剛走,第二個訊息又到了。
太原府下轄七縣,知縣、縣丞、主簿,一共七個正印官,同日遞了病假條。有的說中暑嘔逆,有的說舊疾復發,最偏遠的陽曲知縣,昨日還在接風宴上舉杯敬酒,今日便 “臥床不起,不能視事”。
王相說親自過來的,臉色鐵青:“這是約好了躺倒。縣官一躺,地保裝傻,里正鎖門,清丈隊下不去鄉,丈不了地。光靠咱們這幾個人,總不能一戶一戶去敲田埂。”
許鼎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淡,帶著點冷。
“他們以為躺倒就能躲過去?” 他道,“告訴楊大人,明日清丈照常下縣。縣官不在,抽典史、抽吏目、抽地保、抽里正。每縣抽四個人,挨戶丈量。吏目也病了,就找里長。里長也病了,就找當地的生員、鄉老。”
“山西別的不多,知道田是誰家的人,遍地都是。”
王相說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繞過縣官,直接動底層吏役,等於把山西官場的臉面撕下來踩。可也只有這樣,才能破這 “集體稱病” 的局。
午後,第三道壓力壓了過來。
大同邊鎮發來諮文。
諮文寫得冠冕堂皇,說 “近聞山西清丈,恐涉及軍屯莊田,邊軍糧餉所出,一旦輕動,恐生軍心浮動,邊備空虛”。
陸應元把諮文放在案上,低聲道:“大同總兵恐怕和晉王也有了勾結。這是拿邊事壓我們。”
許鼎臣拿起諮文,掃了一眼,擱在一旁。
“他們不是怕我們查田。是怕我們查完了田,接著就要查權。”
當夜子時,許鼎臣去了北門外行轅。
夜風很大,吹得營裡火把東倒西歪。楊嗣平沒在大帳,在偏帳裡坐著,面前攤著那張山西清丈總圖。圖上硃筆圈出來的隱田,像一道道傷口,從太原往四周蔓延。
“你那邊的事,我都聽說了。” 楊嗣平見他進來,沒起身,只抬了抬眼,“大同來諮文。還有代州那邊,今天也有動靜了。”
許鼎臣坐下,開門見山:“大人覺得,這是偶然?”
“偶然?” 楊嗣平嗤了一聲,指尖點了點地圖,“這是一張網。晉王府在中間,牽著三司、牽著府縣、牽著邊鎮、牽著商戶。你扯一個角,整張網都往你身上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