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暖閣裡，晉王朱慎鋷聽完吳安的回話，手指捻著蜜蠟念珠，久久沒出聲。 吳安是趁著宴席散場的混亂偷偷溜回來的。一進府就跪倒在地，把宴會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廢物。” 晉王淡淡吐了兩個字。 聲音不重，吳安卻渾身一抖。 “畢拱辰那邊，不用管。” 晉王慢慢道，“他咬死了是依例，楊嗣平就沒法定他的罪。最多落個治下不嚴，罷官了事。”
他真正忌憚的，是孫紹周。 孫紹周不是王府的人，是呂懋學手底下的人。平日裡往來都走長史司的門路，不沾王府的邊。可這人肚子裡的東西太多，真落進許鼎臣手裡，順著藤摸上來，遲早摸到王府牆根。
“你去一趟呂家。” 晉王吩咐，“就說本王知道他病了。讓他安心養病，家裡的事，本王替他看著。” 這話軟，卻是刀。 告訴呂懋學：閉嘴。你的家人老小，我替你 “看著”。
吳安剛要走，晉王又補了一句，聲音冷了幾分：“再打發兩個人，追孫紹周。追上了，給他銀子，讓他往代州去，找個地方先藏半年。告訴他，管住嘴。管不住，有的是人替他管。”
不是滅口。滅口太笨，反倒坐實了心虛。 把人送走，銷聲匿跡，案子沒了人證，便成了懸案。拖得久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才是百試不爽的手段。
吳安躬身退下。 暖閣裡重歸寂靜。晉王走到窗前，望著巡撫衙門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沒料到許鼎臣這麼狠。 本以為封了證物，按了巡撫，這局就穩了。大不了拖到京裡有人說話，大事化小。 誰曾想這人竟不惜以身做保，請了欽差來破局。 更沒料到，楊嗣平真敢放手，讓許鼎臣去闖太原府大庫。 “許鼎臣……” 晉王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微微收緊。 念珠硌得掌心生疼。
孫師爺被押回撫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陸應元正吩咐人把他關到後院柴房，門子匆匆進來報：“大人，晉王府長史司的陳自安，在門外候著，說要見大人。” 許鼎臣正就著燈，看從孫師爺車上搜出來的東西。最上頭是幾件換洗衣裳，箱底夾層裡，搜出半封沒寫完的信，收信人是代王府長史。“讓他進來。” 許鼎臣頭也沒抬。
陳自安進來，躬身行禮，神色平靜，不像來求情，也不像來探事。 “呂長史讓小人來，給撫臺帶句話。” “說。” “長史說，那箱丟了的東西里，有王爺給汾州的手書，也有他歷年記的內賬抄件。就算找回來，也未必是全本。” 陳自安聲音很低，“只有他當堂指認，才能坐實那些東西，是晉王府授意的。”
許鼎臣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想怎麼樣？” “長史說，請撫臺今晚派人，守好呂宅。” 陳自安抬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怕有人闖進去。是怕他出不來。”
許鼎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他還想活？” “他說，他早就活不成了。” 陳自安道，“只想死前，拉個正主兒墊背。” 說完，他躬身一禮，轉身退了出去，沒再多說一個字。
屋裡靜下來。 陸應元站在旁，後背一陣發涼。 做了一輩子王府長史，替藩王辦了一輩子陰私事的呂懋學，臨了，是要反咬主人一口。
許鼎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捲著潮氣撲進來，帶著夏末的餘暑。遠處晉王府的燈火，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沉沉浮浮。 陸應元進來稟報：“大人，孫師爺關在後院了。哭著喊著要見您，說有天大的事要稟。” “不見。” 許鼎臣淡淡道，“給水，不給飯。讓他自己先把話咽夠了，想清楚了再說。” 這種在夾縫裡討生活的人，最熬不得。熬到飢寒交迫、心神俱疲，什麼都會往外倒。
陸應元應了一聲，要退下去，又被許鼎臣叫住。 “再調兩個人，去呂宅外頭守著。” 許鼎臣望著遠處的燈火，聲音很輕，“別讓人進去，也別讓裡面的人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就看呂懋學，能不能活過今晚了。”
次日
陸應元提孫紹週上來的時候，人已經軟得像一攤浸了水的紙。兩眼佈滿血絲，嘴角裂著幹痂，見了許鼎臣，沒等開口先 “撲通” 跪下，額頭砸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
“小人招…… 小人全招……” 他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小人只是跑腿的…… 諸位大人要問什麼，小人都說……”
許鼎臣立在燈影裡，沒叫他起來，也沒問話。
他知道這種人。在三司和王府的夾縫裡混了半輩子，油滑，膽小，惜命。熬一夜飢寒，再熬一眼晨光，心裡那點僥倖和義氣，比紙還薄。
陸應元搬了張條凳放在牆角，燈挑得極低，光只圈住孫紹週一個人。
“說吧。” 許鼎臣聲音很淡，“從那箱東西說起。”
孫紹周磕磕絆絆，從大庫提箱說起。
提箱的手令不是畢拱辰的硃批，是呂懋學早前從長史司帶出來的舊印封條，畢拱辰不過是順水推舟，賣王府一個人情。箱子出了大庫，沒進按察司，也沒進布政司，連夜運去了晉王府後街的老醬園地窖裡。
“箱裡…… 有投獻總目一冊，王爺親批的內賬抄件兩頁，還有五封信…… 汾州、代州、平陽各一封，剩下兩封，是給京裡孟先生的。”
“孟先生是誰？”
“孟泰。” 孫紹周喉結滾了滾，“這人不在朝，是王爺在京裡的書信門人。山西但凡要緊的公事入京，都走他的門路。通政司、科道、宮裡的監，都能遞到話。”
許鼎臣指尖微微一收。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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