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拱辰麵皮猛地漲成紫醬色，抬手就把供詞掃到一邊，袍袖帶得案上酒杯哐啷一響。
“許鼎臣！你好一張利口！” 他厲聲喝道，聲震堂梁，“藩府涉案物證，由撫、按兩院會同封存，乃是山西三朝通行的成例！防的就是封疆大吏獨掌案牘、挾私構陷！本官依例行事，何罪之有？”
他踏前一步，朝滿堂官員朗聲道：“諸位都在官場行走，誰不知宗藩事體，干係重大？單由巡撫衙門獨掌，才是不合規制！”
堂下一陣低低的騷動。
三司屬官、府縣正官紛紛頷首 —— 這話沒錯。宗室牽涉的案子，向來是撫、按共理，物證同封，這是山西傳了幾十年的老規矩。真要挑理，反倒是許鼎臣私自帶人闖公庫、動封物，更不合章程。
許鼎臣神色不動，淡淡道：“成例？若論成例，洪武年間便有定例，天下官田稅籍，統歸戶部清核，地方三司不得擅封。畢大人拿藩府的舊例，壓朝廷的定製？”
“強詞奪理！” 畢拱辰一甩袖子，“清丈歸清丈，刑案歸刑案！兩碼事！你拿清丈的由頭，動刑案的封物，才是違制！”
兩人各執一詞，當庭僵持。
滿堂文武目光都落在主座的楊嗣平身上。誰都明白，這時候不是爭誰對誰錯，是爭哪條規矩更大。
楊嗣平一直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摩挲著杯沿，聽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吵完了？”
聲音不高，堂下卻瞬間靜了。
“畢大人說，兩院會封，是地方成例。” 楊嗣平抬眼，目光落在畢拱辰臉上，“那本官問你，這條成例，出自《大明會典》哪一卷？哪一年題準？有沒有戶部、都察院的勘合印信？”
畢拱辰一愣。
這哪是什麼朝廷明典，不過是山西地方官場心照不宣的慣例，代代相傳罷了，哪來的會典依據、部院勘合。
他張了張嘴，硬著頭皮道：“此乃三晉地方定憲，行之百年，自有效力。”
“地方定憲？” 楊嗣平笑了一聲，笑意裡沒半分溫度，“本官今日奉旨入晉，攜的是聖上親頒的《清丈則例》，是戶部、都察院、內閣三法司共議的國策。你跟我說地方定憲大過朝廷國策？”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沉了下來：“還是畢大人的意思，山西的規矩，比皇上的旨意還大？”
一句話，像塊冰坨子砸進畢拱辰心口。
他猛地退了半步，臉色瞬間煞白。
規矩再大，大不過聖旨。
慣例再老，頂不過國策。
楊嗣平也不逼他，只慢悠悠道：“畢大人既然一口咬定是依例行事，那便請往後堂偏院歇息。取紙筆來，煩請畢大人把這條‘地方定憲’的來龍去脈，寫個明白 —— 哪一年、由誰題準、行過幾樁藩案、有沒有部裡的迴文。”
“寫清楚了，便是本官誤會了畢大人。寫不明白，” 楊嗣平頓了頓，語氣平淡，“那便委屈畢大人在行轅多住幾日，等本官行文戶部，問清楚這條成例真假，再做道理。”
話音落，兩名親隨緩步上前，一左一右立在畢拱辰身側，姿態恭敬，卻寸步不讓。
畢拱辰站在原地，指節攥得發白，嘴唇動了幾動，終究沒敢再說出一句硬話。
他清楚，再爭，就是 “抗違欽差”“阻撓清丈”，罪名更大。
他重重哼了一聲，拂袖往後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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