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我來之前,戶部的老僚屬跟我說,山西清丈,比江南難十倍。江南難在鄉紳,山西難在藩王。江南鄉紳再橫,不過有錢有地。山西的藩王,有爵、有京裡的門路、有百年的根基。”
許鼎臣靜靜聽著,沒插話。
“你別覺得有聖旨在手,就萬事無虞。” 楊嗣平看著他,語氣平直,“聖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跟你講規矩的時候,跟你講地方成例;你跟他講成例的時候,他跟你講邊備民生;你跟他講民生的時候,他跟你講宗藩體面。”
“總而言之,你硬來,就是你操切滋事,驚擾藩屏,動搖地方。罪名都是你的。”
帳外風呼嘯,火把噼啪響。
許鼎臣沉默良久,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開常平倉。” 楊嗣平道,“明日我親自到場。糧價先壓下去,把民心穩住。他們想拿百姓當擋箭牌,我們就先把這張牌抽了。”
“然後呢?”
“然後?” 楊嗣平笑了笑,“照你說的縣官裝病,就不用縣官。吏目裝聾,就不用吏目。我們自己帶人下去,一畝一畝量。他敢躺,我們就敢繞。繞開他們,直接清到田埂上。我就不信,山西的地,還能長腳跑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鄭重:“許撫臺,我把話說在前頭。這條路走下去,得罪的不是一個畢拱辰,一個呂懋學,是整個山西的官紳、藩王、邊將。到最後,你我能不能全身而退,不好說。”
許鼎臣迎上他的目光,聲色不動:“下官來山西那天,就沒想過全身而退!”
“下官,如今四十七歲已是二品大員了,官當多大算到頭?多少人撞破頭都到不了我這個位置。大不了就致仕,乞骸骨!”
楊嗣平看了他許久,緩緩點了點頭。
帳外風更緊了,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帳篷。
兩個人都清楚,這才只是開始。晉王的網,才剛收了第一圈。
同一夜,晉王府暖閣,燭火沉沉。
吳安躬身站在底下,把白日里的事一件一件報。
晉王坐在上首,手裡捻著念珠,閉著眼聽。聽完了,也沒睜眼,也沒說話。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細碎聲響。
“呂懋學那邊呢?” 很久,晉王才開口,聲音很淡。
“還在宅裡。撫院的人在外頭守著,靠近不得。昨夜咱們的人去傳過話了,他沒應聲。” 吳安低聲道,“陳自安今日又去了趟撫院,回來傳話說,呂長史的意思,是要當堂指證。”
晉王手指頓了一下。
念珠顆顆硌著掌心。
“本王待他不薄啊。” 他緩緩道,“十八年。”
“王爺,要不要……” 吳安做了個切的手勢。
“不必。” 晉王睜開眼,目光沉沉,“殺了他,反倒坐實了。他要咬,讓他咬。空口無憑,只憑他一張嘴,還定不了本王的罪。”
“去請代王。” 晉王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