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心不二心,不在嘴上。”林丹汗說,“在刀上。在馬上。在你們每晚睡沒睡在自己營裡。”
這一句像石頭扔進水裡。帳中好幾個人臉色微變。有人還想說些什麼,被林丹汗抬手止了。
“今日只喝酒。正事,明日再議。”他說。
眾人這才又端起碗。酒喝得比先前更慢了。沒有人再大聲說笑。羊油在燈上燒得噼啪響。
宴快散時,帳外進來一個人。
是個老懞古人。他弓著腰,白髮稀少,腦後的一條舊辮子已經細得像根草繩。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步子很慢。進帳時,沒有通報。幾個年輕護衛要攔,被林丹汗抬手止了。
“讓他進來。”林丹汗說。
那老人在帳中站定,先給林丹汗行了禮。他直起身,眼睛在燈下很亮。這人是林丹汗父親留下的舊臣,名叫綽伊格。當年跟著老汗打過漠北,也陪著幼年的林丹汗騎過同一匹馬。這些年他早不管事了,只在自己的小營裡養馬。今天是林丹汗自己叫人請來的。本是想讓老人們也來坐坐,顯得王帳還有人心。
“老綽伊格,坐。”林丹汗笑著說。
綽伊格沒坐。他站在大帳中央,看了看林丹汗,又看了看滿帳的人。然後他開口了。
“汗王。我侍奉您的父親,後來侍奉您。如今我這把骨頭,還能走到這裡,不是為喝這一碗酒。”
林丹汗笑容收了。
“汗王,草原上的風已經變向了。”綽伊格說,“是從南邊。從明人的邊牆吹過來的。那風裡帶著糧香,帶著鹽味。帶著那些走了的人捎回來的話。”
滿帳無人出聲。
“您的父親在世時,常跟我說,草原上的汗王,先要讓自己的部眾活。部眾活了,汗才有汗的樣子。這些日子,我半夜裡聽見外頭有馬蹄聲,不是巡夜的兵,是那些趕著破車往南走的牧戶。一撥又一撥,像秋天往南飛的雁。雁飛走,是因為北方要下雪了。人走,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他們覺得,您已經不能讓他們活了。”
林丹汗臉色變了。他手指收緊,銀刀在案上壓出一道細痕。
“所以您是來教訓我的?”他問。
“臣不敢教訓。”綽伊格說,“臣只想問一句。”
他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林丹汗。
“林丹河罕。您老了嗎?”
林丹汗像被人扇了一記,整個人僵在座上。
“您還年輕的時候,帶著我們從歸化城往外打,馬不停蹄,刀不還鞘。那時候的汗王,眼裡沒有退路,也沒有算計。只有往前。可現在,您坐在王帳裡,想的都是誰要反。您斷市,是在罰誰?罰明人嗎?不,是罰我們自己的族人。您清查,是在查誰?是在查我們自己的人呀!”
“我們要的是以前的汗王。我們要那個二十五歲的林丹汗回來。草原上的汗,不是坐在金頂裡分肉的。是要領著人找活路的。您不能一邊說自己是全蒙古的汗,一邊讓蒙古人餓著往南跑。大汗不給人活路,人就給大汗拆臺。這是草原自古的理。”
“夠了。”林丹汗低喝。
綽伊格卻沒有停。
“您以為這些人坐在這裡,是在敬您嗎?有人怕,有人等,有人看。等您哪天把刀放下,他們就都走了。您必須每日都做汗該做的事。不能自得,不能躲,不能拿從前的功業說往後的日子。在其位,就得謀其政。您是汗,就要讓百姓知道,跟著您,還有明天。”
他說著,忽然用木杖點地,聲音陡然高了一截。
“您還想分江山?江山只能由汗來管!您若不管,草原不會等您,明人不會等您,後金更不會等您!後世萬代若記,煌煌察哈爾由您而衰,這罪名,您自己揹著。不要再推到別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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