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著四爪龍大紅常服,衣料考究,臉色卻透著幾分發白。進門規規矩矩行了八拜禮,聲音壓得穩,細聽卻帶著緊:“臣朱存極,恭請聖安。”
崇禎沒叫起,慢悠悠道:“你是西安的地主,朕都到了三日,怎麼今日才來?”
秦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臣恐陛下初到,機務繁雜,不敢貿然叨擾。想著陛下先見督撫、議軍政,臣等宗室,晚幾日無妨。”
“你倒懂事。” 崇禎抬了抬下巴,“起來,坐。”
秦王謝恩,側著身子坐了小半張椅,雙手攏在袖中,指節泛白。坐定半晌,攢足勇氣開口:
“陛下,臣聽聞晉王、代王二位堂弟的事,心中日夜不安。臣藩府名下有田產,願獻出一半,交由地方清丈,充作賑災之用。只求陛下明鑑,臣在西安謹守本分,從不敢幹預地方事務,更無二心。”
說完,飛快抬眼瞥了一下,又立刻低下頭。
崇禎 “嗯” 了一聲,語氣平淡:“你有這份心,就算不錯。朝廷清丈有祖制,王府該留的,朕是不會動的。”
入夜,總督府簽押房外,人影往來,卻寂然無聲。
延綏總兵、寧夏副將、固原參將、甘肅游擊,或是親至,或是派了心腹,都候在廊下。有揣禮單的,有攥名帖的,人人心裡透亮:整軍這把刀,終於落到邊鎮頭上了。
洪承疇只見了總兵一級,其餘都讓幕僚程先生擋了。
見完人,他披件玄色披風,站在簽押房臺階上。簷下燈籠晃著暖黃的光,照得眾人臉上明暗不定。
“陛下的意思,本督今日聽明白了。” 洪承疇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陝西是邊鎮,防虜第一。陛下不會拿這兒開刀。”
底下有人悄悄鬆了口氣。
可他話鋒緊接著一轉:“但是,老弱空額,必須清。實數,必須報。你們回去,各營多少能戰的兵,多少吃空餉的名,自己心裡有數。老老實實報上來,該留的留,該裁的,朝廷給遣散糧,不難為你們。”
“要是有人敢在冊子上動手腳,把老弱改壯丁,空名補實兵 ——”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陛下眼裡不揉沙子,本督也不是瞎子。真查出來,就不是裁兵的事了。頭上這頂烏紗,身上這身甲,還能不能穿,你們自己想。”
廊下鴉雀無聲。
甘肅游擊往前湊了半步,苦著臉:“督師,下邊衛所早就朽了。冊子上一百戶,實際能拉出來的連六十都不到。真如實報,末將這一營先沒一半人啊!”
洪承疇看著他,語氣平淡卻硬:“那你就該比本督更急著清。再拖下去,連這一半,你也保不住。”
那人被噎得臉通紅,一跺腳,退了回去。
沒片刻,眾人悻悻散了。
程先生從後堂轉出來,低聲道:“大人,今晚這話一傳,四鎮那邊怕是有人連夜改兵冊。”
洪承疇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著,朦朦朧朧。
“你明日一早,派人去各衛所,把歷年底檔都調進府。沒我的手令,一本不許發出去。” 他嘴角浮起一點冷意,“他們要改,就讓他們改。改一處,露一處破綻。等他們改完了,咱們拿底檔對。我要的是真數,不是他們遞上來的假數。”
程先生恍然,躬身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