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440章 黑水城立旗(2)

作者:青冥振鋒·12天前

“一百騎,太少。”

“夠了。又不是沒跑過。”

百騎精銳當即出列,無聲脫離大隊伍,隨他北向矮丘潛行。人人俯身貼馬,長弓出鞘、利箭搭弦,隨時可射,藉著丘陵地勢緩緩隱伏推進。

北面追兵果然上鉤,分兵半數直撲丘下。

額林臣率眾在丘壑間迂迴遊走,跑跑停停,始終與追兵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每次停駐,便回身零星放箭。箭矢大多落空,深深扎進黃土之中,不起殺傷,只為牽制驚擾。追兵摸不透丘中虛實,不敢全速急衝,步步謹慎、層層試探,硬生生被他們拖住節奏。

纏至日暮,天色沉暗。

額林臣瞅準時機,全隊折向西行。

天邊浮出一截灰黑輪廓。黑水城殘牆,破土而立。

年少西征的記憶驟然清晰。彼時戰火紛飛,他隨大軍途經此地,短暫紮營歇腳。荒城雖敗,殘牆不倒,深井有水,是絕境裡難得的落腳之地。

那時隨口一句,今日應驗。

城不大。四面牆坍了三處,但主牆還在。正門早沒了,只兩個土墩。額林臣到的時候,先頭的隊伍已經進去了。牛車亂糟糟地擠在城門裡,有孩子哭,被大人捂住嘴。老人從車上下來,靠著牆根喘氣。風從牆外頭鑽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破洞裡吹哨。

額林臣下馬,站在城中央。他先看井。

那口舊井已經被他的人挖開了。兩個壯漢脫了上衣,輪流吊下去。繩子放了兩丈多,底下才傳來鐵器碰石頭的聲。又過了半炷香,一個滿身泥的人從井裡爬上來,說:“出水了。不大,但能喝。”

額林臣接過那人遞來的半瓢水,喝了一口。水混著沙,牙磣。可他嚥下去了。他讓人又打了幾十瓢,先給老人和孩子。自己又喝了一瓢。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那一夜,他們沒有生大火。幾處小火都避著風。桑噶爾寨的人沒追到城下。他們在北邊十幾裡外停住了,像在等天亮。額林臣讓巴根帶三十個好手,趁黑摸到城北高坡上。每人抱了一捆溼草。天快亮時,點著了。煙不衝火,只貼著地皮往北飄。桑噶爾寨的人以為他們要從北邊出城,連夜往北壓。等天一大亮,才發現城裡早空了。

這不對。額林臣沒想跑。

他只是一夜沒睡,帶人把三處塌牆用土袋和舊木料補了。不結實,可羊能圈住,人能靠著。然後把那口井又往下挖了半尺。水更多了。幾個半大孩子趴在井邊看,說:“這裡的水,比咱們營裡的還清。”大人沒說話,只把打上來的水一瓢一瓢遞開。

天光大亮。額林臣站在正門土墩上。風從北邊過來,把他那件舊皮袍吹得嘩嘩響。他抬頭看。城頭原本光著。有人從一匹死馬身上割下半截皮繩,把一面舊旗繫了上去。那面旗是他從營裡帶出來的,察哈爾舊旗,白底子上繡著個黑狼頭。旗邊已經毛了,狼頭顏色也淡了。可繫上去以後,風一鼓,竟就揚開了。

額林臣看著那面旗,說:“我們就在這兒。”

身後的巴根問:“若汗王不來打呢?”

“他會來。”額林臣說,“不是為我。是為了讓別的人看,誰是這草原的主人。”

“那我們還走嗎?”

“不走了。”額林臣說,“再走,就真成了逃戶。這兒有牆,有水。能站住。就站這兒。”

他說完,從城頭下來。城外,桑噶爾寨的兵正在整隊。他們沒有立刻逼上來,只遠遠列成幾排,像在等什麼人。風從兩軍之間穿過,把城頭的破旗和城外的馬尾都吹得朝一邊倒。

天藍得發白。日頭高起來,照得城牆上那些新補的土袋發亮。額林臣走到井邊,又打了一瓢水。他這回沒喝,把水慢慢倒進一個孩子張大的嘴裡。孩子嗆了一下,又笑了。

額林臣也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草尖。然後他直起身,朝城北望。那裡,追兵還停著。他知道,今天不會打。他們還沒摸清城裡的底。可過了今天,就難說了。

“把馬都牽到城裡來。”他說,“刀別離身。今晚,誰也睡不了整覺。”

風又大起來。那面舊旗在城頭抖得厲害,像一頭被拴了很久的狼,終於聞見了活物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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