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夜,腥風未散。
城外荒原之上,白天血戰留下的屍骸依舊橫陳枯草,乾涸的血漬浸透大地,將整片草場染成暗沉的褐紅。一萬餘蒙古青壯葬身於此。
明軍大營紮根於林丹汗廢棄的金頂王帳之中,萬餘精銳列陣肅立,燈火連綿數里,鐵甲寒光映徹黑夜,威勢赫赫,壓得整座黑水城都死寂沉沉。城中守軍殘部、歸附的部落民盡數蟄伏,無人敢高聲言語。白日里明軍鐵騎輪轉衝殺、甲堅兵利、戰術絕倫的碾壓場面,深深刻在了每一個蒙古人的心底,敬畏與恐懼交織,籠罩全城。
夜色深沉,滿桂褪去滿身征塵,換了一身素色常袍,點了十幾名貼身親兵隨行,策馬向著黑水城門而去。
身旁親衛統領見狀,連忙策馬追上,低聲勸諫:“大帥,城中局勢未定,額林臣心性難測,您輕身入城,身邊僅十餘親衛,一旦有變,我等無從護佑,實在太過兇險!還請大帥三思,不可貿然涉險。”
滿桂聞言,仰面哈哈大笑。
“兇險?”他勒住馬韁,轉頭望向身後連綿數里的明軍營火,眼底盡是從容,“我城外一萬精銳鐵騎陳列在此,甲馬鏗鏘、火器齊備、戰力無雙。區區一座殘城、一部殘眾,額林臣縱有異心,又敢奈我何?他若安分守己,尚可保全部眾;他若敢生歹念,今夜便是黑水城徹底覆滅之時!”
黑水城頭,額林臣早已收到通報,靜靜佇立垛口等候。左臂的箭傷尚未癒合,繃帶纏繞依舊,隱隱滲出血跡,可他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死死望著城外那片燎原燈火。白日那場戰局,他盡收眼底,心中五味雜陳。
他親眼看著林丹汗坐擁數萬大軍,卻被明軍鐵騎碾軋擊潰;親眼看著草原悍勇兒郎成片倒在馬下屍橫遍野。
同為蒙古人,他深知草原各部早已連年疲敝,青壯凋零、部族離散,早已經不起連年征戰。林丹汗一意孤行,執意裹挾各部對抗大明,將整個漠南草原拖入絕境,這是額林臣始終不願開、卻又身不由己的根源。可今日滿桂一戰,葬送萬餘蒙古兒郎,近乎掏空漠南根基。
城門緩緩開啟一道窄縫,班第親自立於門內迎候,引著滿桂一行十餘親兵緩步入城。城中滿目瘡痍,城牆缺口未補,街巷散落著箭羽碎石,牆根下蜷縮著無數驚魂未定的部落老弱,皆是白日僥倖存活之人。
額林臣將滿桂請至城樓廳堂之內。廳堂簡陋,陳設樸素,案上僅擺著一壺酸澀的馬奶酒、幾盤燉煮的馬肉。
二人分賓主落座,親兵立於廳堂兩側,氣氛沉靜壓抑。
額林臣抬手斟酒,兩杯濁酒滿溢,他單手舉杯,送至滿桂面前,神色複雜:“滿桂大帥,你本是蒙古血脈,出身草原部族,為何今日對戰同族,殺伐如此決絕?”
滿桂抬手接過酒碗,指尖摩挲著粗陶碗沿,臉上帶著一抹淡然笑意
“臺吉此言差矣。”滿桂仰頭飲盡碗中濁酒,酒液酸澀入喉,他神色未變,緩緩開口,“我幼時便隨族人歸降大明,自幼受漢家教化後又參軍食大明俸祿,其實我早就是一箇中國人了。”
額林臣指尖驟然收緊,死死攥住酒碗,指節泛白,心底一陣發涼:“可陣前數萬部眾,皆是被逼上陣,無心為戰,何必要盡數屠戮?他們皆是草原子民,是蒙古的根基啊。”
滿桂淡淡一笑,再次斟酒:“沙場之上,從無無辜之說。身在敵陣,披甲持刀,便為敵軍。我大明將士戍邊百年,多少兒郎血染疆場,難道便是活該?”
“我今日便明確告知臺吉,此番我大軍出塞,絕非只為解黑水之圍。陛下早有聖斷,託我全權處置漠南諸事。從今往後,漠南草原,再無蒙古汗王之位。”
額林臣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無汗王?”他聲音微顫,“大帥此言,是何意思?”
“意思便是,蒙古自此去國號、廢汗位。”滿桂放下酒碗,目光銳利,直視額林臣,“此後漠南諸部,盡數分立自治,結成部落聯盟,由大明朝廷直接管轄,日後朝廷會逐步派遣漢官入駐統籌諸事。說白了,往後這片草原,不再是獨立的漠南汗國,而是大明疆土塞上自治之地。”
一番話,如驚雷炸響在廳堂之內。
額林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心底五味雜陳,無盡的悲涼與無力感席捲全身。不是藩屬,是直接納入大明版圖,廢除汗位、拆分部族、歸朝廷統轄。千年草原基業,自此徹底淪為大明疆土。
他沉默良久,喉間發澀:“大帥這是要斷蒙古根基,滅草原傳承。我等守土護民,從未想過叛明作亂,為何要落得如此境地?”
滿桂雙目微沉,收斂笑意,周身氣場驟然凜冽,帶著滔天威壓:“臺吉大可問問林丹汗!是我大明執意滅蒙,還是他林丹汗野心勃勃,執意逆天?”
“我實話告訴你,若非我大明心懷仁念,顧念草原百姓疾苦,不欲生靈塗炭,單憑我麾下萬餘精銳,今日便可橫掃漠南,讓千里草原再無一人存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