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想屠，整個漠南青壯、老弱、婦孺，盡數可滅，寸草不生！如今保留各部自治、保全你們部眾性命，已是朝廷最大恩典。你有何資格不滿？又有何實力抗衡？”
冰冷的話語響徹廳堂，字字如刀，直刺額林臣心底。
額林臣死死咬牙，雙拳緊握，胸中滿是憋屈與悲憤，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沉默許久，最終緩緩鬆開拳頭，端起冷酒，一飲而盡，苦澀難言。
滿桂見他已然認清局勢，不再多言神色淡然：“今夜我入城，只為告知你朝廷決斷。明日，我會派人入城清點部眾、登記人口、規整部族諸事。你安分守序，便可保全族人，安穩度日。”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帶著親兵緩步離去。
廳堂之內，只剩額林臣一人獨坐。一盞殘酒、幾盤冷肉、滿室清冷，窗外風聲嗚咽，像是草原最後的悲鳴。他憑窗而立，望著城外燎原的明軍營火，久久無言。
長夜將盡，天色微明。
北疆荒原的另一側，北逃的林丹汗，迎來了自己荒誕又悲涼的終局。
昨夜血戰潰敗，林丹汗倉皇北撤，一路狂奔不休，麾下數萬大軍盡數潰散，身邊最後僅剩數百名貼身親衛。馬不停蹄奔逃半夜，人困馬乏、心力交瘁，親衛沿途不斷離散逃亡，所剩寥寥無幾。
天矇矇亮時，一行人逃至一處無名小河灘。河水清澈，枯草遍地，四下荒無人煙，看似安全無虞。連日征戰奔逃，早已透支所有體力，林丹汗口乾舌燥、渾身脫力，再也支撐不住，下令就地停歇休整。
他翻身下馬，踉蹌著走到河邊，彎腰掬起河水洗漱解渴。一夜奔逃，昔日威震草原的蒙古大汗，早已沒了半分往日威嚴。
就在此時，河灘對岸的荒草坡後，忽然走出百餘道疲憊的人影。
是昨夜從戰場潰敗逃亡的阿巴嘎部殘餘牧民。
他們皆是被林丹汗強行裹挾上陣的附庸部眾，部族青壯昨日一戰死傷過半，父兄子弟盡數血染荒原，僥倖存活者，滿心皆是怨恨與悲憤。一路北逃，本以為能逃出生天，卻不曾想，竟在此處偶遇罪魁禍首林丹汗。
一眾牧民瞬間止步，死死盯著河邊狼狽的身影，一眼便認出了這位葬送數萬草原兒郎的大汗。
阿巴嘎部領頭的老牧民雙目赤紅，滿身戾氣，帶著眾人快步衝下草坡，攔住林丹汗的去路。
“林丹汗！”老牧民聲音嘶啞，滿是滔天恨意，“我阿巴嘎部青壯，盡數被你逼迫上陣，昨日一戰，十不存一！無數父兄子弟埋骨荒原，皆是拜你所賜！你執意開戰、禍亂草原，斷送漠南基業，害死數萬族人，如今狼狽逃竄，你還有何面目活在世間？”
林丹汗臉色煞白，心神俱裂，不敢與之對峙，更無言辯駁。眼見眾人步步緊逼，親衛寡不敵眾，他不敢多做糾纏，猛地推開身前牧民，轉身狂奔，慌不擇路逃向不遠處的一處牧民院落。
院落簡陋，無人居住，院中堆著高高的乾草垛。走投無路的林丹汗，慌慌張張鑽進草垛深處，蜷縮身形，屏住呼吸，妄圖藏身躲避，苟延殘喘。
院中只有一戶普通牧民，一名中年牧婦晨起勞作，聽見草垛之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以為是山中竊賊或是潰兵偷取糧草物資，心中警惕，隨手抄起一旁一柄厚重的打鐵木錘，緩步走向草垛。伸手撥開層層乾草，見一人俯臥其中，蜷縮不動。
牧婦抬手掄起木錘，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人後腦！
砰！
沉悶的重擊聲在小院中響起。
草垛之中的林丹汗，甚至來不及掙扎、來不及呼救、來不及反應，身軀猛地一僵。
一下，兩下，三下。
厚重木錘接連落下，帶著普通人最純粹的自保與憤怒。
曾經縱橫草原、睥睨四方的蒙古最後一位大汗，沒有死於鐵騎對沖的沙場，沒有死於名將對決的廝殺，沒有死於明軍精銳的刀槍之下，就這樣荒誕至極、無聲無息地斃命於一柄普通牧民的木錘之下。
